除夕之夜,皇城内外张灯结彩,朱红宫墙映着漫天飘落的细雪,檐下冰凌晶莹剔透,宛如珠帘垂落。谢冉衡随父亲谢邛之踏入宫门时,指尖微蜷,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上次入宫还是中秋佳节,长公主也并未出面,这次进宫……恐怕那位也并不想见吧。
自年幼时起,他便随父亲远赴怀州,而母亲长居中都。十年光阴,母子相见寥寥,书信亦不过寥寥数语。他原以为,母亲早已不在意他们父子,可今日宫宴,她竟特意命人传话,邀他们父子二人入琼华阁一叙。
她竟还记得他。
华阳宫内,炭火融融,沉香袅袅。
长公主端坐案前,一袭绛紫宫装,金丝绣凤,雍容华贵。她眉眼依旧如画,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鬓边亦隐见几丝银白。谢冉衡垂眸行礼,不敢多看,生怕自己眼底的复杂情绪被她察觉。
“衡儿。”她轻唤,嗓音温润如玉,似含着一丝久违的柔软。
谢冉衡指尖微颤,抬眸望去,正对上母亲凝视的目光。她眼底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句:“……长大了。”
他喉间微哽,低声道:“母亲。”
长公主唇角微扬,伸手轻抚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却让他心头一颤。
殷邛之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母子,良久,才低叹一声:“十年了……总算团圆了,他也长大了。”
长公主指尖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歉疚,轻声道:“这些年,委屈你们父子了。”
谢冉衡怔然。
他原以为母亲冷情,可此刻,她眼底的温柔与愧疚却做不得假。
“当年局势不稳,圣人初登大宝,外戚虎视眈眈。”她低声道,“我若留你们在中都,反倒会让你们陷入险境……不得已,才让你们远赴怀州。”
谢冉衡心头一震。
原来……并非母亲不愿留他,而是不能。
他胸口翻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儿子明白。”
长公主看着他,眼底渐渐浮上一层水光,轻声道:“这些年……我很想你。你在怀州可过得好?”
谢冉衡眼眶一热,怎么才算过得好呢?在怀州谢家是数一数二器玉世家,荣华富贵,在当地盛名。父亲经常督促自己习武,从来不敢有人欺负他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似乎又不缺什么。
被这么一问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父爱严厉却实在,而母爱?好像从未感受过。
他自幼以为母亲疏离,却不知她是否亦在暗中牵挂。每逢年节,怀州府上总会莫名多出几箱珍贵药材、锦衣华服,甚至他喜欢的糕点……原来皆是母亲所赠。
她从未忘记他。
窗外,雪落无声,宫灯摇曳。
长公主亲自执壶,为父子二人斟酒。殷邛之接过酒盏,指尖与她的轻轻相触,二人相视一笑,似有千言万语,却皆在不言中。
谢冉衡看着父母,心中久违地升起一股暖意。
原来……他们一家三口,本该如此。
团圆,本该如此。
子时将至,宫宴将散。
长公主看着系在谢冉衡腰间的玉佩,低声道:“此玉护身,专保平安的。还真管用。怎的少了一半?”
谢冉衡垂眸,低头望着自己的玉佩-青玉螭纹佩。之前在章峨另一半给了无衣,倘若真的保平安,他可一定要活着啊。救命恩人怎么能就这样离去呢!他不该就这样的,那个热血心肠的小伙子。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另一半收着了,就一个挺好的。”
长公主凝视他许久,终是展颜一笑,柔声道:“也行,倘若以后有了心仪之人,可将此物赠与心上人。刚好一对。”
窗外,钟鼓齐鸣,烟花绽放,映亮了整座皇城。
谢冉衡站在琼华阁前,望着漫天璀璨,心中莫名的想到无衣。
无衣,这名字取得真不咋地,少衣少食的……谢冉衡摇头无奈。
心里又在念叨,倘若有下辈子,你可定要平平安安,顺遂一生啊。
宴席已散,雪已停歇。
阁内,炭火仍暖,长公主指尖轻抚茶盏边缘,抬眸看向谢冉衡,柔声道:“衡儿,今夜雪大路滑,不如留在宫中,明日再回宁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