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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小年风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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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祁礼病了,一路往中都的路上,一言未发,心中压抑沉重。再加上路上水土不服,几人都有点不适,殷祁礼更为严重彻底病倒了。郭冲担忧不已,一路磕磕绊绊边走边医,再加上路途遥远,地形不熟,辗转数月总算在小年夜前到达中都。

腊月廿三,小年夜,中都城飘起鹅毛大雪。北风怒号,卷起千堆雪沫,扑打在殷府朱漆大门上,发出簌簌声响。

府内西暖阁中,殷老太爷正襟危坐于紫檀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却久久未翻一页。案头烛火摇曳,映得老人面上沟壑愈深。自章峨城破、长子战死的噩耗传来,这位昔日叱咤疆场的老将军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老爷!老爷!"老管家踉跄闯入,声音发颤,"门外...门外来了位姑娘,自称是大爷家的祁礼小姐!这是对方给的信物"

殷老太爷手中书卷"啪"地落地,霍然起身接起玉佩,赫然写着“殷”字:"快请!"

殷祁礼被静香静怡搀入暖阁时,屋内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原本明艳照人的将门虎女,如今形销骨立,面色青白如纸。身上裹着的狐裘沾满雪水泥渍,发髻散乱,唯有一双杏眼尚存几分神采。

"祖父..."殷祁礼推开搀扶的侍女,踉跄两步,跪伏于地。抬头时,额上赫然一道血痕——竟是行大礼时磕破的。

"我的儿啊!"殷老太爷老泪纵横,一把将孙女揽入怀中。触手处,少女身躯滚烫如火炭,却止不住地颤抖。

殷祁礼伏在祖父膝上,声音细若游丝:"孙女儿不孝...未能与父兄同守章峨...城破那日,阿兄命亲卫护送我出城..."言至此,喉头哽咽,再难成声。

殷老夫人闻讯赶来,见状险些昏厥:"我的心肝!怎的憔悴至此?"忙命人取来参汤,亲自喂到孙女唇边。

殷祁礼勉强啜饮两口,忽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竟见点点猩红。满屋女眷见状,无不掩面而泣。

"快请郎中!"殷老太爷厉声喝道,转而轻抚孙女脊背,声音却温柔似水,"到家了,不怕...祖父在这儿。"

殷祁礼仰起惨白的脸,泪如雨下:"祖父...孙女儿一路北来,见流民塞道,饿殍遍野...听闻...听闻章峨已经落入羌族手里...朝廷也未有援军出发,未曾有收复之意。"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殷老太爷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我殷家满门忠烈,血染疆场,岂能任由贼人践踏国土!"说罢,自己却先红了眼眶——儿孙尸骨未寒,孙女又病入膏肓,纵是铁打的汉子也难承受。

此时丫鬟捧来汤药,殷祁礼却摇头推开,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玉佩印章:"这是...阿兄临终所托...要我交给祖父...说...说殷家军魂不灭..."

殷老太爷接过玉佩印章,见上面刻着"忠勇传家"四字,正是当年他亲手交给殷洪麒的。老人双手剧烈颤抖,忽地一口鲜血喷在印章上,身形晃了晃,幸被左右扶住。

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殷祁礼挣扎着要起身,却眼前一黑,栽倒在锦褥之中。恍惚间,似见父兄浴血沙场的模样,又似听见阿兄的细语。她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几个气音:"阿爹……"

窗外风雪更急,拍打着窗棂呜呜作响,如泣如诉。殷老夫人命人在榻前架起屏风,亲自为孙女更换衣衫。当褪下那件沾满风尘的夹袄时,满屋人又是一阵心酸——只见少女原本莹润的肩背上,赫然布满青紫冻疮与荆棘划痕,足见途中吃了多少苦楚。

三更时分,郎中匆匆赶到。诊脉良久,摇头叹道:"小姐忧思过度,又兼风寒入骨,气血两亏。若调养不当,恐成痨疾。"

殷老太爷闻言,握紧孙女冰凉的手,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定要医好我孙女儿!"转头望向南方,眼中燃起熊熊怒火,"章峨之仇,殷家之恨,老夫定要讨个说法!"

殷祁礼在昏迷中蹙紧眉头,似又梦见那血火交织的城破之夜。一滴清泪滑落鬓角,浸入绣枕,消失无踪。

腊月廿五,雪霁初晴。殷府西厢房的雕花窗棂间漏进几缕淡金色的阳光,斜斜地落在青砖地上,映得屋内药炉升腾的雾气都泛着微光。

殷祁礼拥衾而坐,怔怔地望着那束光线中浮动的尘埃。三日来,她高热渐退,可心头那块寒冰却愈结愈厚。窗外传来小丫鬟们扫雪声,更衬得她满室寂寥。

"小姐,该用药了。"丫鬟静香捧着药盏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神色恍惚,不由放柔了声音,"老太爷今早特意吩咐厨房加了蜂蜜..."

殷祁礼接过药碗,黑褐色的汤药映出她憔悴的倒影。忽然想起幼时染风寒,父亲总会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蜜饯,哄着她说"阿礼乖,吃药才能长得比枪杆高"。喉头一哽,药汁泼洒在月白中衣上,洇开一片暗痕。

"奴婢该死!"静香慌忙取帕子来擦。

"无妨。"殷祁礼轻轻摇头,自己接过帕子。指尖触到衣料上精致的缠枝纹——这是祖母命人连夜赶制的新衣。想到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为自己这个不孝孙女劳心费力,胸口便如压了块千钧巨石。

忽听门外环佩叮当,殷老夫人在众丫鬟簇拥下走了进来。老人穿着素净的檀色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如意簪,眼角还带着未消的红肿。

"礼儿今日气色好些了。"老夫人挨着床沿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布满皱纹的手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殷祁礼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祖母别靠太近...当心过了病气。"

"傻孩子。"老夫人不由分说将她搂入怀中,"你爹小时候时候出水痘,祖母不也日夜守着?"说着揭开药盏盖子,"来,祖母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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