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宴席的余温散去,殷府重归静谧。谢冉衡回到客院,沐阳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动作轻捷无声。
“公子,一切已备妥,明日卯时初刻出发,车马已着人安排在西侧角门。”沐阳低声道。
谢冉衡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并未立刻回应。月光如水,洒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淡淡的辉光,这次在章峨即使险处逢生,危机四伏,他心里也并未觉得害怕,不似以前在怀州。
那才叫心惊胆跳,至少在这里他心里是舒坦的,没有顾及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在街头,曾对他伸出援手,眼神清澈明亮,自称“无衣”的少年。当时自己许诺,若他日有难,可凭信物来寻。
如今自己身陷章峨旋涡,几经生死,那少年……不知是否安好?此生,是否还有机缘再见一面?那枚作为信物的玉珏,或许终究派不上用场了。
想来,人生聚散,本就寻常。
他摇了摇头,似要将这无端的思绪甩开。此次能化险为夷,最终平安脱身,说起来,他竟想起了殷府,尤其是……那位行事出人意外的殷小姐。
心中微动,左右明日便要离开,今夜也无睡意,不如……在这偌大的殷府中随意走走?也算是告别。
他没有惊动沐阳,独自一人,悄然出了客院。
夜色中的殷府,少了白日的喧嚣与肃穆,多了几分园林应有的幽深静谧。廊庑曲折,花木扶疏,月光将亭台楼阁的影子投在地上,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他并无特定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小巧的莲池,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更为精致秀雅的院落前。院门虚掩,隐约可见里面花树更为繁茂,屋檐下挂着几盏造型别致的风灯,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晕。
谢冉衡脚步一顿,意识到这似乎是内眷居住的区域。正欲转身退开,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奇异的牵引,仿佛有什么在无声地召唤他。
殷祁礼……
这个名字悄然浮上心头,那个在地坑中机敏果决与他并肩,在回廊下羞窘跑开,在宴席间好奇张望,又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姑娘。她的确……很特别。
与他此前在怀州、在各地见过的那些高门贵女截然不同。那些女子,或矜持端庄,或工于心计,或矫揉造作。而殷祁礼,却像边关自由生长的野花,带着一股子坦率、直接、甚至有些莽撞的真诚。她生气时瞪圆眼睛,高兴时眉眼弯弯,害怕时也会颤抖,却从不轻易掉泪,除了对她兄长撒娇时,有担当,亦有胆色。
还有……她生得也确实灵秀,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艳丽,而是小巧玲珑,五官精致如画,尤其那双眼睛,灵动清澈,仿佛盛着边关最亮的星光。
谢冉衡被自己脑海中突然清晰浮现的容貌惊了一下,随即暗自失笑。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在此胡思乱想,想的还都是夸她的。
然而,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并未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他借着院外一丛茂密湘妃竹的遮掩,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些,目光透过虚掩的院门和镂空的花墙,向里望去。
运气似乎……不错。
院内正房窗棂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烛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可以看见室内陈设雅致,书卷气与女儿家的柔美并存。而此刻,靠窗的紫檀木案几旁,殷祁礼正懒洋洋地趴在那里。
她已换下了白日见客的衣裳,穿着一身柔软的浅杏色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绣折枝梅的薄绸长衫,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背,只用一根简单的绸带松松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