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灵一踏上岸,便停住了脚步。
风从海面来,带着咸湿的水气,掠过衣角时又很快散去。浪声不急不缓,像一支始终未停的乐曲。
“这里的风……”她微微眯起眼,欣喜道,“会唱歌。”
人灵四处张望了一下,低声道:“你别乱跑。”
天灵应了一声,却已经顺着海岸走了几步,脚下的沙子被海水浸过,柔软而温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浪花拍岸,又蹲下身,伸手捡起一枚被磨得圆润的贝壳。
贝壳里有残留的念。
并不强烈,却很干净。像是孩童第一次下海时的惊喜,又像傍晚归船时的安定。
天灵指尖一转,贝壳便被他收进袖中。
人灵去与接头之人碰面时,天灵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岸边,脚踩进退潮后的浅水里。海水没过脚踝,浪花一层层铺开,又被夜色慢慢吞没。
她低头看着水面被月光照亮,又被浪花打碎,光影在脚边来来回回。她抬起一只脚,去追逐破碎的月光。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湿的水气,掠过衣摆。
她听见不远处有人低声说话,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音节,却没有分神去辨认——那些人间的暗号、名帖与叮嘱,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气息靠近。
她自发向旁边让了半步,人灵站到了她身侧。
他们并肩而立,过了一会,天灵悄悄地把头搭在了人灵的肩上。
天色暗得很快。
岛上点起了灯。
沿着岸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是浮在海上的星辰。
远处传来歌声,并不喧闹,却清亮悠长,与浪声叠在一起,此起彼伏,不分你我。
月亮升起,海面泛起大片银光。歌声忽远忽近,有人拍手,有人应和,隐约还能听见衣袖翻飞的声音。
那是一种与陆地上风格截然不同的舞。
那是人站在灯火、月光与海风中,唱给大海的歌。
天灵站在礁石旁,对人灵轻快道:“我喜欢这里。”
“嗯。”人灵低声应道。
夜里,他们借宿在靠海的一间低矮木屋里,没有回山巅的小屋。
窗没有关,海风顺着窗户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苦咸与木头的气息。浪声在不远处起伏,一声接一声,像在替夜色计数。
人灵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安静,阖眼休息。
天灵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看月光落在海面上,被浪一层层揉碎,又铺开,揉碎,又铺开。
看了一遍又一遍。
天未亮时,岛上先醒的是渔民。
木门轻响,脚步踏过湿沙,篙与网相互碰撞,发出低低的声响。几艘小船在薄雾中被推入海里,船灯一点点亮起,又被浪声吞没。
天灵趴在窗沿,看他们在灰蓝色的晨光中忙碌,动作熟练而安静,像是早已与这片海约好了时辰。
她也和人灵约好了时辰。
她把人灵从床上薅起来,二灵一同出门。
等第一线光从海平面探出来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岸边。
天色由深蓝转为淡金,云层被一点点点燃,海面随之起伏出大片耀眼的光。日轮升起的那一刻,浪声忽然变得清晰,远处的船影在光中显现又隐没。
“哦——”
天灵站在海岸上,跳来跳去,她挥舞双臂,拉着人灵一起,大声对新生的太阳打招呼。
海上的鸥鸟起起落落,叽叽喳喳地给他们回应。
他们顺着海岸往岛内走,打算去逛岛上渔民的早市。
人灵昨晚已经探知了早市的位置。
早市凌晨就开,天亮就散。他们现在去,刚好可以赶一个早市的尾巴。
早市设在一片背风的浅湾旁,石滩被踩得发亮,木架一排排立着,海水还没完全退去,湿气裹着鱼腥与盐味,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鱼篓一掀,银亮的鱼获在晨光下翻动,鳞片尚带着夜海的冷意。
贝壳、珊瑚随意堆在草席上,深红、乳白、浅粉,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布袋摊开,露出新剖的珍珠,大小不一,却都圆润温和。
天灵看什么都新奇,她左瞧右瞧,走得很慢。
她蹲下来,指尖轻触一串尚未打磨的水玉,玉中隐约有光,像被封在水里的星屑。她微微闭眸,听水玉碰撞的叮当声,被老摊主瞪了一眼,跑掉了。
再往里走,早市的尽头搭着几排低矮的木棚。
棚下悬着纱。
那纱极薄,薄到几乎透明,被海风一拂,便自行起伏。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而月亮还未落下。日光落在纱上时,只浮出一层清冷的银辉;而当云影掠过,挡住了日光时,月光洒落,纱面忽然一转,细碎的金光便从纹理深处浮现出来。
天灵发出了小声的惊叹。
“龙纱。”人灵低声道。
天灵好奇伸手,却没有立刻碰。
那纱在光下显露出的纹理,并非平整,而是细密如鳞——极小、极薄,一片叠一片,顺着纱线的方向铺陈,远看如水,近看才知是鳞。
卖纱的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慢慢解释。
龙纱取自深海鲛鳞与海蚕丝,需先以淡盐水蒸软,再反复晾晒、拍打,去腥去浊;其后以月夜之露浸泡,使纱质定形;最后再在日光下展平,使光浸入。
少一道工序,便只是一匹普通的海纱。
“龙纱轻薄,穿在身上,是感觉不到的。”老人说,“但光会记得它。”
天灵道:“我也会记得它。”
海风从棚下穿过,纱轻轻晃了晃。
她觉得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