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跟着明离开集市的时候,并没有带太多东西。
人灵初次化形不久,身体仍不算稳定,行走于人间,尚需依赖人间之物来维系形体——食物、衣物、住宿,样样不能缺。
天灵对此颇感新奇。
她站在路边,看着人灵用仅剩的几枚钱币换来一碗热腾腾的杂粮粥,又小心翼翼地分成两份,忍不住问:“你必须吃这个?”
“嗯。”人灵点头,“不吃,我会散。”
天灵想了想,道:“那我不必。”
她确实不必。
她为清气化形,得天道眷顾,行走世间时,自能被万物众生间自然流转的纯念所滋养。
那些未被言说的善意、情绪散去后的余温、人与人之间一瞬的温情回响,于她而言,皆如清风细雨,润物无声。
她可以进食,却并非依赖食物本身。
她所取的,是其中所寄托的心意与情感。若无此等“念”在,食物于她,便只是一具空壳。
当然,若只取其味,也是可以的。
因此,她不以俗世财物为凭,而是以无形之物作价,换取所需。
但人灵行的是人道。
人道在世,便不得无财;
无财,便需以力易物,以物续生。
于是,他们开始想办法“谋生”。
最初只是些零碎的活计。
给山下的农户放羊。
一群羊在山坡上慢吞吞地啃食草叶。
天灵躺在头羊身上懒洋洋地晒太阳,人灵拿了树叶在一旁研究,如何像其他牧羊人一样,通过“叶子口哨”来控制羊群。
等人灵完全掌握了吹木叶的技巧,他便能够一边用树叶吹出美妙的乐曲,一边用乐曲指挥头羊带着天灵一起撒欢。
群羊随之而动,天灵玩的不亦乐乎。
只是第二天整群羊都蔫蔫的。
他们拿了报酬,心虚告辞。
他们替人收麦、割稻、挑水、搬石……换取一顿饭或一宿屋檐。
天灵看什么都好玩。
她第一次牧猪,结果猪轰鸣作响,四散而逃;
第一次下田,踩进泥里拔不出脚,靠身体虚化才飘出来;
第一次尝酒,被呛得直皱眉,却偏偏又要再来一口;
第一次制陶,给人灵捏了一个软塌塌又烧变形的碗,当做帽子送给了他。
人灵:“……”
人灵终于形体稳定,不必依赖人间吃食,可自行幻化衣袍。
他能力稍长,可以移形换位。他们便在山顶搭了一间小屋,每日移位回去,再也不用每日打尖住店或者借住破庙陋屋了。
最开始只是避雨用的棚子,勉强挡风。
再后来,人灵学会了烧陶,在棚子旁建造了陶舍,烧制了瓦片;
又学会了砌墙,屋子一点点成形。
他们在屋前开了一块小小的菜地,种花、种菜,也种了一片毛竹。
天灵学会了用竹子酿酒。
酒味清冽,入口微甜,带着山风和露水的气息。
夜里,他们坐在屋前,看星河铺满天幕。
天灵仰头说:“人间真慢。”
人灵想了想,道:“但会留下痕迹。”
某日,他们在集市上听见了新的消息。
近海的地方,有一座岛。
岛上出产龙纱、明珠,渔获丰饶,歌舞闻名。
也因此,被陆地的国主盯上了。
有人在招募行脚之人,上岛打探消息。
领了名帖,便可先得一笔钱。
人灵看了看那张告示,又看了看天灵。
“你不接。”他很快说道。
天灵眨了眨眼:“我没打算接。”
人灵这才点头,把告示揭下来,折好收起。
“我去。”他说。
天灵却已经被告示旁边描绘的岛上风景吸引了注意力。
“有海。”
“有船。”
“还有会唱歌、会跳舞的人。”
她转头看向人灵,眼睛亮亮的。
“我想去看看。”
于是,人灵接了任务。
天灵去玩,顺便陪他做任务。
二灵一同登岛。
船靠岸时,已是傍晚。
岛屿不大。近岸是细白的沙滩,海水退去后留下大片浅滩,贝壳在湿沙中泛着微光;再往里,是被风吹弯的低矮林木,叶片在暮色中翻动,如同低声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