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通过,大家开始正式筹备祭祀事宜。
祭祀定于仲夏望日。
祭前七日,沐浴、焚香、斋戒、静心。
从这一天起,院中所有人都开始遵循同一套节奏。
香在固定的时辰燃起。
水被换得比往常更勤。
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甄卓和林??把做好的香粉、香丸、香膏、香囊分门别类,各自分装好派发给众人。
香粉用于每日焚香。
香丸用于每日衣物熏蒸。
香膏用于每日净手。
香囊每日贴身佩戴。
东、西厢房的“主人”用香规制和其余人不同,他们获得了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需严格遵循。
祁澈和郁侃将小花园里的香草和鲜花摘下一批,开始布置庭院与祭台。
扇金和牧旻随机游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祭前三日,焚巫服。
那件漂亮的翠绿色巫服,被扔进了琼脂木的火堆里,焚烧成灰,再也见不到了。
琼脂木的香气散开,众人立于火前,默然肃立。
祭祀当日,正午时分。
一切准备就绪。
“天籁”启,执行官缓步入场——
迎神,奠玉,进花,献礼,读祝……
随着仪式的进行,天色越来越黑,细风打着旋拂过地面。
快要下雨了。
考虑到神灵出行飘风涷雨,大家有提前备伞。但是天色暗沉,依旧闷得人心脏发紧。
阿林亦觉不妙,她觉得那些风直往他衣服里钻,小腿痒痒的,让她有些紧绷。
郁侃看她脸色,问她情况。
阿林道:“我有些闷。”
不过快要到她上场了。她把这种感觉往下压了压。
郁侃一脸的欲言又止,欲语还休。
最后他道:“你脸好红。”
何止,简直脸含春色,眉目含情。
郁侃腹诽。
阿林无暇他顾,并没有分心听他说什么。
“读祝”已经完成,等“饮福”结束,她就要上场了。
执行官将酒一饮而尽。
“饮福”结束。
天已经很黑了。
“天籁”重启歌喉,执行官退至一旁。
祭祀流程还是要接着走下去。
祭台上。
阿林唱:“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天空中的黑云又下压了一层,压迫感更重了。
阿林继续:“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台上无风无雨,风平浪静。
台下却突然狂风乍起,大雨倾盆而下。
台下众人小声惊呼,拿出备好的油纸伞。
大雨模糊了声音和视线,扇金高声道:“快走!神灵清场了!”
“天籁”扇动翅膀,在狂风暴雨中打开了一条真空道路,直通西厢房,大家如获大赦,一路狂奔而去。
执行官静立雨中,带着果荚铃的权杖微微发光,为他隔绝了风雨,他依旧干爽,浑身滴水未沾,温和的眸子鼓励地看着她。
大家都还好,阿林心头微松,咬牙继续唱道:“君回翔兮以下”。
祭台上的风自地面回旋而上,绕着阿林的脚踝、衣摆,一层层攀升。
旋风之中,一道青年的虚影缓缓凝实,立于她面前。
祂穿着已被焚尽的绿色巫服,面容熟悉又陌生,眼带笑意,接过了阿林的唱词,继续唱道:“逾重山兮从汝。”
阿林心神巨震。
果荚铃轻响,执行官颔首,转身离去。
铃声唤醒了阿林多日以来的肌肉记忆,她舞步虽止,唱词未停:“我,执掌死生……”
你是谁……
对面接得自然而然:“我,类象换易。”
我又是谁?
对方似乎读懂了她眼中的疑惑。
含笑问:“知道为什么会下雨吗?”
……这词唱不下去了。
阿林声音飘忽道:“神灵出行……飘风涷雨。”
“不全是。”那道虚影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道,“天地气交,云施雨降……”
祂呼出的气息从耳后经下颌转至正前方,与她嘴唇轻贴,声音愈发模糊,“……万物华实。”
阿林喉咙轻动,下意识张口。
一团湿凉而柔和的气息涌入,像雨雾般四处散开,浅浅拨了一下她的舌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唔……”
阿林轻喘。
她下意识想要推拒,指尖却使不上力。
她眼角泛红,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对面配合地放开,轻叹:“还是这么敏感,一点都受不住。”
“……”阿林努力忽视身上的异样感觉,她盯着对方随意搭在她胸口的手,道,“你欺负我……”
对面把手拿开,重新拥住她,沉沉地望向她的眼睛,问:“那么……你允许我欺负你么?”
“……”阿林受不了祂的目光。她转移视线,记忆深处某些画面零星闪过,太快、太碎,她抓不住,却本能地被吸引。
有些记忆已经回来了。
但它们拒绝被立刻理解。
“你很早之前就已经欺负过了。”她抿了抿唇,轻声控诉道。
人灵低笑起来。
“不一样。”
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像是安抚,也像是占据。
“你刚有的人身。而我——”
“天地合祀,明媒正娶。”
祂的指尖掠过她的腰,也让她的呼吸彻底乱掉。
“这具身体,是你未来行走人间的载体。”
“教你适应一下。”
“娘子。”人灵道,“可否送入洞房?”
他的声音贴着风落下,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风打着旋攀升上她的身体。
阿林浑身颤栗,嘶哑道:“把你的气流都撤走!”
“唔……它们很喜欢你。我不太能控制得住。”人灵道,“这是我们第一次气息相引,我能控制好我自己已经很不错了……你不能要求太多。”
祂把阿林又往怀里紧了紧,闷闷道:“我也不想弄伤你的……人的身体还是太脆弱了。”
……
两人在祭台前相拥,阿林搂住人灵,与祂心口相贴,头枕在祂肩上。
一时无话。
天地间,只有雨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