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通知谭处长或带人同去？且不说谭处长是否可信，是否会打草惊蛇，李魏信中明确要求“独自前来”，违反约定可能导致他立刻隐匿，甚至可能提前引发更极端的行动。
夏千荨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贴身口袋。冰冷的眼神中没有任何犹豫或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潭底缓缓升腾的、属于猎手的绝对专注。
她开始进行最周密的准备：检查所有随身装备，尤其是近身格斗武器和反监听、反监视装置；回忆旧水塔的建筑结构和周边环境（她曾因任务需要大致了解过）；规划多条接近和撤离路线；设定紧急联络暗号（虽然未必能用上）；甚至准备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化学制剂影响（基于化验报告推测的拮抗剂或缓解剂，效果未知）。
夜幕如期降临，带着雨季特有的潮湿与沉重。子时将近。
夏千荨如同一抹真正的幽灵，离开了藏身处，融入基地边缘的黑暗。她没有走常规路径，而是利用对地下管网和地面阴影的熟悉，迂回穿行，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巡逻岗哨和监控探头。
旧水塔巨大的混凝土躯干在夜色中矗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塔身斑驳，爬满藤蔓，顶端锈蚀的金属结构在微弱的天光下勾勒出狰狞的剪影。四周荒草丛生，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基地运作声和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她像一只灵巧的猫，沿着水塔外部早已锈蚀但尚且坚固的检修梯，无声而迅捷地向顶层攀爬。每一级阶梯，每一个落脚点，都经过瞬间的计算和试探。夜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高处特有的寒意和铁锈的味道。
顶层平台空旷，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中央是一个早已干涸的巨型蓄水池开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巨口。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夏千荨站在平台边缘，背靠着冰冷的护栏，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子时的钟声，似乎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心底敲响。“你来了。”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岁月磨砺和某种金属质感的声音，从蓄水池开口的阴影深处响起。李魏，或者说，那个自称李魏的人，终于现身。
塔顶的风更冷了，带着铁锈和远处潮湿泥土的气息。夏千荨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锁定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从蓄水池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边缘，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步入平台边缘透下的稀薄天光之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洗得发白、但依旧保持挺括的旧式军装，与夏千荨在雨夜惊鸿一瞥、以及二十年前档案照片中的制式完全一致。然后，是那人的面容。
毁损。
这个词不足以形容那张脸的触目惊心。左侧脸颊到额头，布满了大片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的烧伤瘢痕，皮肤皱缩拉扯，使得左眼微微下垂，眼睑变形。右脸相对完好，但也留下了几道深刻的、像是利器或爆炸碎片造成的疤痕。鼻梁似乎曾断裂，愈合后有些歪斜。唯有那双眼睛，在残损的面容衬托下，显得异常明亮、锐利，且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带着军人特有的刻板，却又透出一股长期生活在暗处、与世隔绝的孤狼般的阴鸷与警觉。年龄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与李魏若还活着应有的岁数吻合。
“夏千荨小姐。”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看到我这副样子，是不是比想象中更像一个‘幽灵’？”
夏千荨没有回答，身体保持着最佳的攻守平衡，目光一刻也未从他身上移开，同时用余光警惕着周围的任何动静。
“不用那么紧张，”自称李魏的男人扯动了一下嘴角，疤痕随之扭曲，形成一个怪异的表情，“如果我想杀你，在地下通道，或者更早的时候，就有很多机会。我约你来，是想说话。有些话，憋了二十年，再不说，我怕会跟着我这把骨头一起烂在下水道里。”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夏千荨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在安全范围外，又足以清晰交谈。他倚靠在生锈的护栏上，目光投向下方沉睡在夜色中的庞大基地，眼神复杂难明。
“李魏……”夏千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那个应该死在边境的人。”
“边境？”男人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刺耳，“那场‘意外交火’？那是我用半条命和这张脸，换来的‘死亡证明’。”他摸了摸自己毁容的左脸，“高温和爆炸，是最好的伪装。同队的兄弟……有的真的死了，有的，被安排了闭嘴。活下来的，只有我这个‘死人’。”
他开始讲述，语气起初平缓，渐渐带着压抑的激愤。
“我和晚晴的事，你应该查到了吧？那个老混蛋（指陈司令）……他毁了她，也毁了我。晚晴走后，我活着只剩下一口气，一口恨到骨子里的气。他们想让我‘消失’，好，那我就如他们所愿。但消失，不是为了躲起来舔伤口。”
他转过头，灼灼的目光盯着夏千荨：“我‘死’了，但我没离开。我熟悉这片土地下面的每一条老鼠道，每一处废弃的工事。我成了地下的影子，基地的‘眼睛’和‘耳朵’。我看到、听到了太多……太多被光鲜制服和响亮口号掩盖的肮脏。”
“唐一军，那时候还是个想往上爬的少校。他嗅觉灵敏，不知怎么摸到了当年那个‘特殊花卉培育研究项目’（就是你们化验出来的那些毒花的源头）的边角料。那项目早该被终止，但有些人舍不得那些‘成果’……唐一军用这个做筹码，搭上了更高层，也换来了对我‘假死’的默许和……某种程度的‘合作’？哼，他以为能控制我，利用我知道的地下网络和他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程前，那个道貌岸然的教授。他当年就对晚晴……有些不该有的心思。晚晴死后，他像条忠诚的老狗，守着那座空坟（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每年偷偷祭拜？），同时也成了唐一军在医疗系统内最得力的执行者之一，那些见不得光的化学制剂研究、‘意外’死亡的医学处理，少不了他的专业‘帮助’。”
“塔纳通？一条更隐蔽的鬣狗。他痴迷于收集‘纪念品’，尤其是与死亡和爱情悲剧相关的。他以为自己在进行什么‘行为艺术’或‘心理研究’，实际上，他不过是唐一军和程前用来监控、记录，甚至可能诱导某些‘实验对象’（比如你）的另一个工具。他的收藏柜里，有晚晴的照片，有我的旧物，也有……最近那些倒霉鬼的东西。”
“还有那个老狐狸莫启，朱拉威，他们什么都知道，但永远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置身事外的样子。莫启用含糊其辞的话点拨你，不过是为了让水更浑，或者，看看你能搅出多大动静。”李魏的语气越来越快，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二十年！我看着这个基地在谎言上越建越高，看着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步步高升，看着无辜的人因为触及他们的秘密而被‘玫瑰幽灵’清洗——是的，‘玫瑰幽灵’！不止我一个！唐一军需要有人替他干脏活，清除障碍，维持那个建立在陈年罪恶和生化实验上的破系统！他找到了其他像我一样……充满怨恨、走投无路，或者被药物控制的人。红玫瑰，是‘项目’的标志，也是杀人的指令！白玫瑰？那是唐一军觉得事情快要失控，准备亲自下场清理，或者……改变‘实验方向’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