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逼近一步,眼中火焰熊熊:“你以为那些‘失手’,那些指向你的证据,只是巧合?是唐一军在测试!测试你的反应,测试那盆‘特制’玫瑰的效果,测试能不能把你变成下一个‘幽灵’,或者……一个完美的替罪羊!时间差?那不过是他们为了方便调度‘幽灵’和伪造证明,在系统里动的小手脚!”
夏千荨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脑海中所有线索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整合、验证。李魏的叙述,疯狂、偏激,却与她调查到的碎片惊人地吻合,填补了许多逻辑空白。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夏千荨问。
李魏停下,喘息了几下,毁损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惨烈的笑容:“因为我累了。躲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当了二十年别人手里的刀和眼睛……我受够了。晚晴的仇,我报不了,那个老混蛋早死了,这个腐烂的体系却还在。唐一军他们,把我最后一点对公平的幻想也磨灭了。”
他盯着夏千荨,眼神复杂:“而你……你是不同的。你没有被完全控制,你在反抗,你在调查。你闻到那些花香,听到那些声音……说明你也成了‘项目’的一部分,但你的脑子还没被彻底毒坏。你是唯一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个,有机会把这一切捅破天的人。”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复仇?还是仅仅为了揭露?”夏千荨的语气依旧冰冷。
“都有。”李魏坦然道,“但我更想看到终结。终结这个用晚晴的血、我的脸,还有无数条人命滋养出来的噩梦。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把证据藏匿的地点告诉你……剩下的,看你了。”
他报出了几个地下巢穴的具体坐标,以及他藏匿的、记录了大量秘密的日志和实物证据的位置。
“小心唐一军,他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危险、更没有底线。程前是个被愧疚和野心撕裂的疯子。塔纳通是条阴险的狗。至于谭处长……他或许不全是坏人,但他陷得太深,未必敢动他上面的天。”说完这些,李魏似乎耗尽了力气,整个人靠在护栏上,仰头望着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天空。
“现在,”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你可以选择相信我,去找到证据,扳倒他们。也可以选择不信,转身离开,甚至把我交给谭处长或唐一军,换取你的‘安全’。”
他转过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深深地看着夏千荨:“无论你怎么选,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风在旧水塔顶端呼啸,带着远方的湿气和铁锈味。夏千荨站在那儿,如同脚下生根的冰雕。李魏的故事,疯狂、悲怆,充斥着个人恩怨与系统性的罪恶。它解释了几乎所有的疑点,但也将她推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牵扯更广的漩涡中心。
信任一个“已死”的、偏执的幽灵?还是将他视为另一个更精巧陷阱的诱饵?她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仿佛在水塔顶端凝固了。只有两个被基地的黑暗不同程度侵蚀的人,在夜色中对峙,一个等待着救赎或终结,一个权衡着真相与生存。
李魏的剖白如同一场倾盆而下的冰雨,浇透了基地二十年积累的污垢,却也使得原本看似清晰的“幽灵”轮廓,变得更加模糊、分裂。夏千荨捕捉到了他话语中最关键、也最令人不安的转折。
“你说,‘玫瑰幽灵’不止一个。唐一军在利用其他像你一样的人。”夏千荨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穿透性的冷意,“那么,现在的命案,是谁在做?模仿二十年前的谁?还是说……二十年前的,也并非一人?”
李魏靠在水塔锈蚀的护栏上,疤痕交错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苦笑。“你很敏锐,不错,‘玫瑰幽灵’……从来就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它是一个‘代号’,一个‘项目’催生出的……现象。”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那能缓解回忆带来的灼痛。
“二十年前,晚晴死后,我心如死灰,愤恨难平。那时候,唐一军(当时还是少校)找到了我,或者说是‘收留’了我这个‘死人’。他让我看到了那些被封存的‘特殊花卉培育研究’资料,那些能影响人神智、甚至扭曲感知的化合物……他说,晚晴的死不是意外,是陈司令那套虚伪冷酷的阶级观念和权力游戏的牺牲品。他说,这个基地里,像晚晴一样被毁掉的人还有很多,只是方式不同。他需要有人帮他……‘清理’一些腐朽的枝蔓,同时,‘验证’那些化合物的实际效果。”
“我当时被仇恨蒙蔽,也或许是被那些初步接触到的药物影响了判断,我同意了。我成了他手中第一把‘刀’。”李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悔恨,“最初的几起……是我做的。模仿着晚晴手中玫瑰的意象,惩罚那些在我看来虚伪、堕落,或者与当年迫害我们有关联的男女。唐一军提供目标信息、安排掩护、处理痕迹。那些化合物……被少量用在现场,强化恐惧,混淆调查。”
“但很快,事情超出了我的控制,也超出了唐一军的预料。”李魏抬起头,右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那化合物……它不仅仅影响受害者或环境。长期接触它、使用它的人……也会变。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幻觉开始出现,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奇怪……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对‘惩罚’的定义开始扭曲,手段……也在‘进化’,变得更加……精准,也更加残忍。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影响我。”
“唐一军发现了我的变化。他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化合物的‘附加效果’被验证了;恐惧的是,我这把‘刀’可能反噬。他开始寻找、培养其他的‘刀’。那些因各种原因心怀怨恨、走投无路,或者被他用药物或把柄控制的人。他不再需要我亲自动手,只需要提供‘技术指导’(基于我的‘经验’和化合物数据)和后勤支持。二十年前的连环案,后期有几起……已经不完全是我做的了。手法有细微差别,对玫瑰的使用方式也略有不同。”
夏千荨立刻联想到二十年前档案中,关于现场花瓣分布、死者致命伤角度的一些不一致描述。当时被归为现场混乱或记录误差,现在看来,可能是**不同执行者**的个体差异。
“那场悬案调查最终被压下,唐一军功不可没,他也借此上位。我则彻底转入地下,既是他的秘密资产,也是他的潜在威胁。”李魏继续道,“这二十年来,我看着他利用那个‘项目’残留的资源和数据,在医疗部内部搞出更多名堂。那些化合物被改良,被试验。新的‘幽灵’被训练、被投放。有的失败了,疯了,死了,或者被‘清理’了。有的……则存活下来,变得比我当年更隐蔽、更高效,也……更受药物控制。”
“现在的命案,”李魏看向夏千荨,眼神凝重,“是新的‘幽灵’在执行。他们在模仿二十年前的模式——那是‘项目’的‘经典模板’。但他们也在‘改进’,运用更纯熟的化合物(所以你化验到的可能和二十年前的略有不同),利用唐一军如今更强大的权力网络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包括时间差系统),甚至……开始尝试‘个性化’的标志,比如突然出现的白玫瑰。”
“不止一个……”夏千荨低声重复。这意味着,即使抓住了李魏,或者某个现行的杀手,只要唐一军的系统还在,只要那些化合物和研究资料还在,新的“幽灵”就可能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
“唐一军为什么现在重启大规模杀戮?不怕暴露?”夏千荨问。
“几个原因。”李魏分析道,显示出他在地下二十年并非只是躲藏,“第一,旧的秘密可能面临泄露风险,比如程前越来越不安分,塔纳通的收藏癖可能引起注意,或者像朱拉威那样的边缘知情人可能接触到什么。需要灭口和震慑。第二,他可能在进行新的‘实验阶段’,需要更‘丰富’的现场数据和‘样本’(比如不同颜色的玫瑰对不同人群的心理影响?)。第三……”他顿了顿,“他可能感觉到了某种外部的压力或内部的权力斗争,需要用这种极端方式巩固地位、清除异己,或者……测试整个系统的稳固性,包括应对调查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