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震颤来自基地医院内部,一个看似最不可能与血腥事件产生关联的角落——院长助理,塔纳通。
塔纳通,四十岁左右,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习惯性地挂着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他负责协调医院日常行政事务,管理档案,安排会议,是莫启院长最得力的左右手,也是连接医院与基地其他部门的关键枢纽。他办事高效细致,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在众人眼中是一位无可挑剔的专业行政人员。
夏千荨最初注意到他,纯属偶然。一次,她以“应激反应复查”为由前往医院心理疏导室(位于行政办公区隔壁),在等待的间隙,透过半开的门缝,瞥见塔纳通正从走廊另一头的仓库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神色如常。但就在他转身走向自己办公室的刹那,走廊窗外掠过的车灯灯光,极短暂地映亮了文件袋边缘露出的一角——那似乎是一小块浅蓝色的布料,质地像是……基地后勤人员工作服的袖口面料?
周晓娟是洗衣房女工,她的工作服正是浅蓝色。
这个细微的发现,如同一根冰刺,扎进了夏千荨高度警觉的神经。塔纳通?一个文职行政人员,为什么会接触到可能有受害者遗物的东西?是正常公务,还是别有用心?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开始利用在医院区域内有限的活动自由和观察机会,对塔纳通进行有意识的、极其隐蔽的留意。
她发现,塔纳通确实有权限接触部分与案件相关的后勤物资清单和部分非核心现场物品的临时存放记录(医院有时会协助进行初步的物证医学检验或存放)。但他的行为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常。
比如,他会在无人时,反复翻阅那些清单,手指在某些物品编号上停留的时间过长;他经过临时存放那些物品的房间时,脚步会有不易察觉的迟疑;甚至有两次,夏千荨通过巧妙的角度,看到他似乎在记录或描绘着什么,当有人靠近时,又迅速将纸张收起,恢复那副温和忙碌的模样。
最让她起疑的,是塔纳通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不大,与莫启院长的相连,整洁得近乎刻板,所有文件物品摆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然而,在一次难得的、塔纳通被莫院长临时叫去、办公室门未完全锁死的空隙(夏千荨利用了一个清洁人员短暂离开的时机),她以最快的速度闪入,目光如雷达般扫视。
办公室里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她的视线落在靠墙的一个书柜侧面——那里有一个嵌入式的、约半人高的深色木质陈列柜,柜门是结实的实木,配着一把老式的、黄铜质地的密码锁。
在医院行政助理的办公室里,出现一个上锁的私人陈列柜,这本身并不算太奇怪。但夏千荨靠近时,闻到了一丝极其淡的、混合着消毒水、陈旧纸张,还有一种……类似干花或干燥植物的微妙气味,从柜门缝隙中隐隐透出。这气味与医院整体的消毒水味略有不同。
她无法开锁,也没有时间尝试。但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塔纳通整齐的桌面,瞥见摊开的一份日常物资申领单下面,压着一小角便签纸,上面用极其工整、几乎像印刷体的小字,写着一串看似随机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其中几个字符,与她记忆中某个受害者(王德贵)工牌编号的片段,有重合之处。
塔纳通在秘密收集东西。而且收集的,很可能与受害者有关。
这个温和、高效、如同精密仪器般的行政人员,平静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癖好或目的?是某种病态的收藏欲?是与凶手有关的共犯行为?还是……在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私人调查?
联想到程前教授的无碑玫瑰,再想到地下巢穴中那个恐惧的观察者,以及可能存在的、帮助马夫普斯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手”,夏千荨感到一张更为复杂、层次更多的网正在显现。
塔纳通,这个在医院体系中拥有特殊信息通路和行动便利的人,他的秘密柜子里,会不会就藏着拼凑真相的另一些碎片?甚至,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在暗中观察、记录,甚至可能以某种扭曲方式“参与”了这场血色剧目的人?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阴谋和血腥的甜腻。夏千荨悄无声息地退出办公室,回到走廊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名单上,又多了一个需要重点“关照”的名字。这个基地,似乎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角色,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而真正的剧本,却隐藏在无数张面孔之下,等待着被残忍地揭开。……
但还没等揭开,事情又开始滑向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轨道。
夏千荨窗台上的那盆红玫瑰,在经历了花瓣被窃、土壤被探之后,似乎被触动了某种诡异的开关,进入了疯狂的、悖逆自然规律的生长期。
首先是生长速度。原本只是正常绽放的花苞,在一夜之间膨大到近乎畸形,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浓郁得发暗,像是凝固的血液。而已经盛开的花朵,花期长得不正常,迟迟不见凋谢的迹象,反而越来越艳,散发出的香气也由清甜变得甜腻馥郁,甚至有些呛人。
紧接着,是违背物理法则的再生。
夏千荨决定进行测试。她选取了其中一朵开得最盛、也最显妖异的花,用消过毒的剪刀,从花萼下方干净利落地剪断。深红色的花朵落入她掌心,沉甸甸的,汁液饱满得异常。
第二天清晨,她来到窗台前。
那朵被她剪下的花枝断面,已经愈合结痂。而在原花萼的位置旁,一个全新的、一模一样的花苞,已经鼓胀起来,颜色、大小,甚至花瓣的细微纹路,都与被剪掉的那朵毫无二致,仿佛时间倒流,或者那剪刀从未落下。
夏千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凝滞的空白。她再次剪掉新长出的花苞,连同一段枝条。
次日,景象重现。不仅花苞再生,连剪掉的枝条断面附近,也冒出了细小的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
这不再是简单的植物顽强的生命力。这是一种强制性的、指向性的、甚至带有某种嘲讽意味的“恢复”。仿佛这盆玫瑰被赋予了某种不死的诅咒,或者,它本身就是某个更大循环的一部分,任何试图中断它的行为都是徒劳。
更令她警惕的是,玫瑰的香气开始具有轻微的致幻或影响情绪的作用。长时间待在附近,她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注意力难以集中,脑海中不时闪过一些破碎的、带有血色和旧军装残影的画面。虽然以她的意志力能够克制,但这种外源性影响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盆花,已经从挑衅的标志、调查的线索,变成了一个**actively dangerous object**(具有主动危害性的物体)。
夏千荨没有丝毫犹豫。在一个无人注意的深夜,她将整盆玫瑰,连同所有土壤,装入一个特制的、密封防泄漏的样本箱中。她没有通过常规渠道提交,而是动用了自己一个极其隐蔽的、与基地官方系统无关的私人联络线,将样本箱送往了一个位于瑆洲境外、信誉卓著且绝对保密的独立生物化学分析实验室。她支付了高昂的加急费用,要求进行最全面、最深入的成分分析,尤其关注土壤和植物组织中的异常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