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人还在絮絮叨叨：“……总有些个别大魔，灵力深厚执念深重，仅凭个人无法渡化，我们明心宗便修了这渡厄塔，将其关押，设置阵法，长期以来缓慢消减其戾气，不必散灵天地……渡厄塔是最大，历史最悠久的一个。”

井连波挑挑眉对越执明说：“怎么样？厉害吧？”

越执明笑笑：“厉害！”

对越执明这种吞食魔气修炼的人来说，一个囤积着魔气的塔跟饕餮盛宴有什么区别？之前苦于被祁夙霜囚禁强行收为弟子无法下山继续魔道，未曾想转眼间便给他送来了个好线人。如若和这井连波搞好关系，接近渡厄塔，可不是势在必得！

越执明试探道：“未曾想到师兄竟承担着这样的重任！失敬失敬，那种宗门圣地，我们这些寻常弟子怕是看都看不得一眼，师兄果然厉害！只是……里头关押的都是了不得的东西，看守那里的岂不是十分危险？”

井连波压低声音：“诶，师弟这就外行了。渡厄塔封印层层禁制加固，堪称天下第一，魔尊来了也破不了！一点都不危险，就是枯燥……极安静极无聊的所在，里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况且……’”井连波说着凑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刚来，如若好奇，下次我轮值时你也可以过来看看嘛！陪我聊聊天，我教你明心宗生存108计。你也见证见证我们「天下第一大派」是个什么光景！”

越执明眼前一亮：“真的？”

“带点零嘴来就行！咱俩嗑瓜子，说说话儿。在那个鬼地方，我都快无聊死了！”

越执明又露出恰到好处的怯懦和犹豫：“只是……我只是个刚入门的微末弟子，没领命令就去到那宗门要地，若是被人发现了……”

井连波大手一挥：“你放心。那地方压根没人来。更何况……就算真被发现了，又没做什么事，你又是元濯仙君亲自带回来的亲传弟子，谁敢为难你？”

越执明心中无语，呵呵，如果这事真被发现了第一个为难他的就是祁夙霜啊。不过他面上还是点点头：“谢谢师兄！师兄下次什么时候去轮值，我一定去看您！”

“三天后，三天后晚上你可以来找我！我那时候刚睡！”

“好！”

越执明慢悠悠回了鉴星峰，回房一瞧，里头果然换了光景。家具已经安置妥当，也送来合身的明心宗弟子制服。越执明换上，红绦竖起马尾，腰上挂着那该死的照心铃，行动间便轻轻摇晃，发出些纤弱的铃音。尚且清瘦的少年，身着红白色的衣衫，越执明反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感叹，不愧是我！连明心宗这祁夙霜同色不同款无比土气横秋的制服都穿得如此风流倜傥。欣赏了半天，转头又向祁夙霜请安。

还有一件事他得去做。

“师尊。”越执明站在祁夙霜静室门口，门没关，祁夙霜正在里头擦拭着宵练剑，越执明微微倾着腰，“我要下山。”

祁夙霜并未停下手上动作：“……下山？你下山要做何事？”

越执明道：“仙长……师尊有所不知，我……我和您不一样，我是个孤儿，从小被客栈收养长大，我在客栈有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们已经好几天不见了，她肯定担心我。况且以后我不能经常下山，我还想和她说说话……”

原是如此，祁夙霜回想起昨日寻找越执明时那个脆生生叫“仙长”和“阿明哥哥”的小女孩，想必就是她了。更何况越执明后来屠了客栈满门，自己也应该跟着去探探虚实。祁夙霜低垂了眼眸：“我们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诶？”

越执明回过神来，哦他差点忘了，祁夙霜也是个孤儿。

祁夙霜铃声一阵碎响。

“……好了。可以。”

这就答应了？越执明有点发愣。

“等我更衣，我们下山。”

呵呵。

果然如此。

监视。

祁夙霜换下礼服，这次没御剑，更没有缩地成寸，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明心宗那几千级的长阶梯下山。大理石铺就的阶梯如同银龙趴伏在山上，显得一点点挪动的二人如此渺小。

像是蚂蚁，像是世间的一对平凡师徒。

“宗门有规矩……”

“新人弟子，必定要完完整整的走完这条山路。”

“嗯，弟子知道了，刚好有师尊陪着，弟子不累。”

祁夙霜听着自己腰间的铃铛随着动作规律的清响，这不是因心念而响起的铃音，所以声音更闷很小，但这条山路太静了，铃声才格外瞩目。越执明的铃铛也响，但他只有一个，所以声音更小。

而且……祁夙霜这才回过味儿来，铃铛认主也有些时间了，他怎么从来没听到过这少年真正的铃声？

新收的徒弟怎么一直不响。

难道他真的心无杂念？

一路无话。

二人费了一个时辰才走下山，竟从上午走到快要正午。到了蕴福客栈门前。越执明看着那熟悉的牌匾，祁夙霜道：“你进去吧。”

越执明似懂非懂：“师尊不跟着去吗？”

祁夙霜不回答，只是淡淡扫了越执明一眼。转身靠在了客栈旁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墨发白袍，点缀着红色的腰带和配饰，静静被细碎的光影覆盖着。

“我一会再去。”

越执明觉得那冷酷的眼神好像就在说“别他妈再问我”。

行吧，不跟着去更好。越执明撇撇嘴，深吸一口气，两步三步便踏进了客栈：

“我回来了——”

正算账的掌柜和干活的伙计均是一愣，盯着突然出现的完好无损越执明看了许久，那女掌柜才骂出一句：“阿明，你这傻小子！还知道回来！”说着放下手里的账本和算盘，从柜台出来迎接越执明，边走边怒气冲冲道：“你去哪了？这么久不回来！可有受伤？你小子现在脾气大，被人欺负了就赌气出走，我告诉你……”

她身形胖胖的，面相凶悍，看起来健硕又有力气，一路说个不停，走到越执明面前便伸出手要捏越执明的脸：“这身衣裳倒是不错，从哪里偷来的吧？！小毛贼！”

又是一张好久不见的脸，越执明心中有些感慨，福姐从前是个女土匪，金盆洗手不干了后开了这家客栈，慢慢收留了很多孩子，按她的话，她要用这些孩子赎罪。许多孩子，都是她亲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她粗枝大叶，大大咧咧，有善心带不多，客栈营收也不好，这些年来勉强维持着运营。孩子们包括越执明在内都养得并不好，日常给客栈帮工，有一口吃的吊着命，其他的便不能多想了。

后来客栈的营收实在差到了无法维持生计的地步，孩子们也逐渐长大了。福姐便不再做掌柜，遣散了孩子们，各自江湖路远去了。

有些孩子不愿离去，继续维持着客栈，毕竟在这里好歹有个藏身之所。

……越执明就是在那个时候杀光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