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张蔓请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所位于国贸三期的高层,落地窗外是北京最繁华的景观。合伙人沈律师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性,干练短发,西装革履,见到张蔓时露出职业但温和的笑容。
“张小姐,请坐。”沈律师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根据我们上周沟通修改后的最终版本。请你仔细审阅。”
张蔓拿起那份二十八页的离婚协议。纸张很厚,印刷清晰,每一页的边缘都用红色标签纸标注了重点条款。
她看得很慢。财产分割部分:婚后房产按市场价380万计算,扣除剩余贷款120万,净值260万。张蔓首付出资65%,加上还贷比例,最终分得房产份额的70%,折现182万。李伟分得30%,78万。鉴于张蔓要保留住房,需支付李伟78万元折价款。
存款部分:张蔓已从二十万中取走十万,剩余五万在联名账户用于婆婆医疗费,五万已返还李伟。这部分无争议。
债务部分:无共同债务。
其他条款:双方自愿离婚,无子女,无抚养权争议。婆婆的医疗费用从共同财产中支出,不足部分由两人按收入比例分担。张蔓每周至少探望婆婆一次,李伟不得阻挠。
公平,清晰,没有陷阱。
“沈律师,”张蔓抬起头,“如果我一次性拿不出78万给李伟,有没有分期付款的方案?”
“有。”沈律师点头,“我们设定了两种方案:一是张小姐在一年内分三期付清,每期26万;二是将李伟的份额转为债务,按银行贷款利率计息,最长可分五年偿还。我个人建议第一种,干净利落。”
张蔓在心里快速计算。她手头有婆婆给的八万,自己积蓄还剩四万多,林溪借的五万还没动——总共十七万左右。距离第一期付款还差九万。
“我选第一种。”她做出决定,“但第一期付款时间能不能延长到三个月后?我下个月升职加薪,到时候资金会更充裕。”
“可以协商。”沈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下,“我会联系李先生的律师沟通。不过张小姐,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三个月后你仍无法支付,李伟有权要求一次性付清全部款项,并可能申请强制执行。”
“我明白。”张蔓点头,“我会在三个月内凑齐。”
她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了一下。黑色钢笔在指尖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炭。
沈律师轻声说:“签字前,你可以再想想。离婚不是小事。”
张蔓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沈律师,这五年,我想得太多了。现在,我只想向前看。”
笔尖落下,在纸上划过流畅的弧线。两个汉字:张蔓。
写得很快,很稳,没有颤抖。
沈律师收走其中一份协议,将另一份装进文件袋递给张蔓:“我会安排送达李伟。等他也签字后,你们就可以去民政局办理手续了。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月。”
“谢谢沈律师。”
“不客气。”沈律师站起身,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张小姐,我做婚姻律师十五年,见过太多女性在离婚时犹豫不决,患得患失。你是少数能这么清醒、果断的。这很难得。”
张蔓也站起身,与她握手:“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在婚姻里犹豫了五年,不想再犹豫了。”
走出律所时,阳光正好。十月的北京,天空是难得的湛蓝色,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蓬松。张蔓站在高楼之间的风口,任由秋风把头发吹乱。
包里那份离婚协议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埋葬了她五年的青春和期待。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悲伤,反而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就像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走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了。
手机震动,是李伟发来的短信:“律师联系我了。我下午去签字。”
简短的几个字,没有情绪,没有称呼。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张蔓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删除了这条对话记录。
有些关系,结束了就彻底结束。不必留恋,不必回味,更不必假装还可以做朋友。
她打车回到公司,正好赶上下午的培训课。
今天讲的是《数字化时代的品牌建设》,授课的是从上海请来的行业大咖陆远。他分享了一个观点,让张蔓陷入深思:
“过去的品牌是‘我说你听’,现在的品牌是‘我们一起说’。消费者不再是被动接收者,而是品牌的共建者。所以,最好的品牌建设不是营销,而是经营用户关系。”
张蔓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关系。无论是品牌与用户,还是人与人,本质都是关系的经营。而健康的关系,一定是双向的、平等的、互相成就的。
她想起和李伟的婚姻。一开始也许是双向的,但慢慢地,变成了她单方面的付出和妥协。不平等的土壤,长不出健康的关系。
就像倾斜的天平,早晚会翻。
课间休息时,张蔓收到小组群里的消息。小周已经把90后员工的调研问卷发出来了,收集了五十多份有效回复。
张蔓点开数据分析报告,看到几个有趣的发现:
73%的90后员工把“学习和成长机会”排在薪资之前
68%的人认为“工作氛围和同事关系”比职位头衔更重要
只有42%的人在意“五险一金和稳定性”
这和她的判断基本一致。年轻一代的职场价值观,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
她在群里@所有人:“数据很有价值。今晚八点我们线上会议,讨论如何把这些洞察转化为具体的激励方案。”
“收到!”“好的蔓蔓姐!”“没问题!”
回复很快。这个临时组建的小团队,效率出奇的高。
张蔓关掉微信,看向窗外。培训教室在十八楼,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CBD鳞次栉比的写字楼。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无数个并行的、互不干扰的世界。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奋斗,在挣扎,在成长,也在告别。
她也是其中之一。
下午五点,培训结束。张蔓收拾东西时,陆远叫住了她。
“张蔓,你的课堂发言我很有印象。”陆远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在上海的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新消费品牌,主打都市女性市场。如果你有兴趣,培训结束后我们可以聊聊。”
张蔓双手接过名片:“谢谢陆老师,这是我的荣幸。”
“不是老师,是潜在合作伙伴。”陆远笑了,“我看过你之前操盘的那些案例,很扎实。这个时代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既有想法又能落地的人。”
“您过奖了。”张蔓谦虚地说,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近期第二次有人主动递来橄榄枝。
“好好完成培训。”陆远拍拍她的肩,“结业后联系我。”
送走陆远,张蔓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精致的名片。公司名字很陌生,但陆远的名字在业内如雷贯耳。如果真有机会去上海……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李伟:“我签完字了。律师说下周可以去民政局。”
张蔓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复:“好。时间你定,提前一天告诉我。”
没有多余的对话,就像在安排一场普通的会面。
也许,这就是离婚该有的样子。不撕心裂肺,不拖泥带水,只是两个成年人,冷静地结束一段错误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