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蔓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亮明明灭灭，映出沙发上一个人形的轮廓。

李伟在家。

张蔓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顺手打开了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满屋的狼藉：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地上还有几个捏扁的易拉罐。

李伟就坐在这一片狼藉中，手里夹着烟，眼睛通红地盯着电视屏幕——但屏幕上只有蓝屏的待机画面。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张蔓身上，像淬了毒的刀子。

“回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还以为你不敢回来了。”

张蔓没理他，把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了拖鞋，径直走向卧室。

“站住！”李伟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我让你走了吗？”

张蔓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有事？”

“有事？”李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张蔓，你他妈转走我十万块钱，还问我有没有事？那是我的钱！我的！”

“是我们的钱。”张蔓纠正他，“夫妻共同财产，法律上我有一半。我转走十万，只是拿回我应得的部分。另外十万，五万给了妈的医药费，五万还给了你——这些，我在短信里都说的很清楚。”

“清楚？清楚个屁！”李伟冲过来，几乎要撞到张蔓身上，“那二十万是我爸妈给我的！跟你没关系！你凭什么动？你这是盗窃！我要告你！”

“告我？”张蔓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可以。那我们就法庭上见。顺便让法官评评理，一个拿走妻子工资卡、逼妻子辞职、在家族群颠倒黑白的丈夫，有没有资格说别人盗窃。”

李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张蔓，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蔓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无比可悲。这就是她爱了七年、结婚五年的男人。遇到问题只会用吼叫、威胁、暴力来解决问题，一旦理亏，就只剩无能的愤怒。

“李伟，”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我转走了那十万块钱。而是因为这五年，你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我。在你眼里，我只是李伟的妻子，张家的儿媳，一个应该为家庭牺牲一切的女人。但你想过吗？我首先是我自己，是一个有梦想、有事业、有独立人格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可以不认同我的梦想，不认可我的事业，但你不能强迫我放弃它们。就像我不能强迫你放弃你喜欢的东西一样。婚姻应该是两个独立的人并肩前行，而不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走，或者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牺牲所有。”

李伟呆呆地看着她，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了茫然，然后是某种近乎恐慌的情绪。

“蔓蔓……”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妈病了，我太着急了……”

“着急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张蔓打断他，“李伟，五年了，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每次你抱怨我加班多，我都尽量早点回家；每次你说我赚得多让你没面子，我都尽量不在你朋友面前提工作；每次你妈说我该生孩子了，我都自己扛下压力，说是我还不想生。”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但强忍着没有哭：“我一直在退让，一直在妥协，以为这样就能维持这个家的和谐。但我错了。婚姻不是谁妥协得多谁就赢，而是两个人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你理解过我吗？支持过我吗？”

李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张蔓擦掉眼角溢出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离婚协议律师这周会发给你。房子、存款、债务，都会按法律规定分割。妈的医药费和护工费，从共同财产里出，不够的部分我们平摊。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好聚好散。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起诉。”

说完，她不再看李伟，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没有锁门——不是信任李伟，而是不在乎了。如果他真的敢闯进来，她就报警。就这么简单。

门外传来李伟压抑的哭声，低低的，像受伤的野兽。张蔓靠在门板上，听着那哭声，心里一片麻木。

曾经，她最怕李伟哭。恋爱时他有一次喝醉了抱着她哭，说怕她以后不要他了，她心疼得跟着一起哭，发誓一辈子不离开他。

现在他哭了，她只觉得累。

五年的婚姻，耗光了她所有的热情和期待。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一种迫切的、想要重新开始的渴望。

张蔓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肿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很狼狈，但眼神很亮，亮得灼人。

她拿出手机，开机。几十条未读短信和微信涌进来，大多是李伟发的，从愤怒的辱骂到卑微的哀求，再到最后的沉默。

她没有看，直接清空了聊天记录。然后点开和林溪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溪溪，我决定离婚了。”

几乎是秒回：“早就该离了！恭喜你重获新生！需要我陪你去民政局吗？”

张蔓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是轻松的泪。

“不用，我自己可以。不过，可能得先借住你家几天，等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住多久都行！我家就是你家！随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