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医院神经内科病房在三楼。张蔓和林溪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食物和药品的气味。病房大多是三人间，每个床位用淡蓝色的帘子隔开，但隔不开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咳嗽声，以及家属压低的交谈声。

张蔓婆婆住在306病房最里面那张床。她们走进去时，婆婆正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地躺着。右手扎着点滴，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才两天不见，老人好像又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格外突出。

“妈。”张蔓轻轻叫了一声。

婆婆睁开眼睛，看到张蔓，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蔓蔓来了……这么晚还跑过来，工作不忙吗？”

“不忙。”张蔓在床边坐下，握住婆婆没扎针的那只手。手很凉，皮肤松弛，能摸到凸起的血管。“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好点了。”婆婆声音虚弱，“就是这半边身子，一点知觉都没有……像不是自己的。”

张蔓心里一酸。她知道脑梗后遗症有多折磨人，尤其是对要强的婆婆来说——老人一辈子要强，现在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心理上的打击可能比身体上的更重。

“妈，您别着急。”她轻声安慰，“医生说只要坚持做康复训练，慢慢会恢复的。我给您找了个特别好的护工，明天就过来照顾您。”

婆婆愣了一下：“护工？不用不用，那多贵啊。让李伟……”

“李伟要上班，总不能天天请假。”张蔓打断她，语气尽量温柔，“而且护工是专业的，会帮您做按摩和康复训练，对恢复有好处。我每天下班都会过来看您，周末也过来，您放心，我不会不管您的。”

婆婆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蔓蔓，委屈你了。李伟是不是逼你辞职了？这孩子，太糊涂了！”

张蔓没想到婆婆会这么说，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强忍着，摇摇头：“妈，您别担心，我能处理好。工作我不会辞的，那是我熬了八年才等来的机会。”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用力握着张蔓的手，虽然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你那工作多重要啊，怎么能说辞就辞。李伟就是被他爸惯坏了，总觉得女人就该在家伺候男人。我年轻的时候也上班，纺织厂的挡车工，三班倒，累得回家路都走不动，但工资拿回来，腰杆就是直的。”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蔓蔓，你别听李伟的。女人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钱，说话才硬气。妈支持你，该上班上班，该培训培训。我这儿，你找个护工就行，别耽误你的事。”

张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没想到，在这个家里，最理解她、最支持她的，竟然是病床上的婆婆。

“妈，谢谢您。”她哽咽着说。

“傻孩子，谢什么。”婆婆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是妈拖累你了。要不是我这身体不争气，你也不用这么为难。”

“您别这么说。”张蔓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您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这时，林溪拎着刚买的水果进来了：“阿姨，我给您买了点猕猴桃和香蕉，医生说吃这些好。”

“溪溪也来了，快坐。”婆婆对林溪笑了笑，“蔓蔓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阿姨您可别这么说，蔓蔓对我好着呢。”林溪在床边坐下，削了个猕猴桃，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喂给婆婆。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婆婆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些。张蔓把护工王阿姨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婆婆听完点点头：“听起来是个靠谱的。行，明天让她过来吧，我见见。”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李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看到张蔓和林溪，他脸色一沉：“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回家收拾东西辞职吗？”

“李伟！”婆婆立刻喝止他，“你怎么说话呢？蔓蔓来看我怎么了？我告诉你，你不许再逼蔓蔓辞职了！她的工作多重要，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李伟没想到母亲会站在张蔓那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妈，您不知道情况。她要是辞职在家照顾您，您能恢复得更好。请护工多贵啊，八千一个月，纯属浪费钱！”

“浪费什么钱？”婆婆瞪着他，“我的病重要还是钱重要？蔓蔓那工作，熬了八年才等到升职机会，你怎么能让她放弃？你还是不是男人？自己妈病了，不想着自己多承担点，就知道逼老婆！”

这番话说的很重，李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张蔓，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