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日天未亮，仇得已立在都水司门外。

昨夜，他带着崔府几名熟水性的护院暗探了东湖底。几人分工明确：一人执绳牵系，一人潜水搜寻，一人在岸守望动静。仇得亲自潜入了水中。

落水的位置他记得分明。白日里平静的湖面，入夜后却暗流丛生，且有几股力道不容小觑，推着人在水里不由自主地偏移。东湖作为水库，本不该有这般交错的暗流。他在水底反复摸索了三遍，除了这暗流，确认并无异状。但仇得心里清楚——昨夜，东湖必然开闸了。

夏至夜灯会游船众多，为何非要在这样的关头开闸放水？

从湖底探完仇得便直奔崔府向太夫人回禀水下所见。老夫人听罢，袖口猛地一拂，背过身去，声音里压着震颤的怒意：“持我儿的腰牌，去都水监问个清楚！”

闸吏见是护院，本不欲多言，只反复一句：“奉令行事，无权奉告。” 直到仇得取出崔驭的腰牌。那闸吏脸色一变，立刻低声道：“稍候。”

不多时，一个身着深青官服的人快步而出，身形高大，眉眼利落，带着河工出身的干脆气。

“在下江如海。”

“都水监，河渠副使。请随我进来。”

他一眼便认出那枚腰牌，神色肃然，伸手相请：“我已经听闻了今夜东湖之事。”

入内之后，江如海并未绕弯。

“夏至夜放水，是我下的令。”

“捷报先到都水监，军务既解，水患不能再拖。”

仇得问得极直：“明知游船未散，为何仍放？”

江如海未抬眼看便信手拿出东湖水位簿、放闸批条，一样样摊在案上。“夏至夜放水，并非临时起意。”江如海道，“东湖水库是为疏解呼河水患、灌溉粮仓四郡良田而兴建的储水系统。这个工程，是我祖上——广济江氏主导修筑的。“

仇得看着舆图，东湖水库上承呼河人工开凿的支流，下通漕江分支水系，形成连贯的水利网络。”自东湖水库建好，不仅呼河汛期的泛滥得以调控，缓解了京畿之地的洪涝，同时四郡万顷良田亦可借其水势实现全域漫灌，泽被绵延。“ 江如海解释道，继而叹了一口气——

“唉—— 今年雨水多，东湖水位从五月初就贴着警戒线。我们已连发三次文书，请求择机泄洪，只是下游战事未了，一直压着。”

仇得并未听得太明了。“响苇滩一战，”江如海抬眼，“是当今四殿下在领兵。响苇滩多是芦苇荡和滩涂，在这里给越人设了埋伏。上游的水位就不能动。”

他转身执起炉上温着的茶壶，热气氤氲中为仇得斟了一杯：“捷报是五月廿六日戌时一刻送到都水监的，比城中早了整整一夜。”递茶时袖口微敛，“紧接着便接到司天台急报：夏至后必有连雨。”

茶杯轻推至仇得面前。

“若不放闸——”江如海声音沉了下去，“淹的便是粮仓四郡。”

仇得顺势望向窗外那方天空，却不似昨日晴好。黑云密布，气息闷得紧。

“既然如此，为何不通知疏散游船？” 仇得有些遏制不住愤怒，这本应该是可以组织的一桩悲剧。

江如海明白仇得的愤怒，“放水，是军令。疏散，是民务。军令不等民务。开闸时，都水监派了人前去那京兆府通报。我在此地值守了一夜，听闻翻了六七条游船，想是有人尸位素餐了。” 说罢，吹了两散口茶杯里的热气。窗外，雨下起来了。

（2）

岳霜醒过来时，雨丝打在竹叶上，声响很轻，却密得让人心烦。她一动，才发现浑身像被拆散了重拼过一遍，连抬手都费力。

小柔几乎是扑到榻前的，眼睛一红：“姑娘，你可算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小柔低声，“你夏至夜后守着太傅，又连着处理府中事，天亮时人就倒下了。”

岳霜闭了闭眼。那三天像被水冲走了一样，只剩下一点钝痛，卡在胸口。

“叙然呢？”她还是问了。她看见小柔头上戴着麻。

小柔的手一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少爷……停柩三日。今日，正是第三日。”

岳霜没有再问。

她只是缓慢地侧过头，看向窗外的雨。

“东湖的事，查清了吗？”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小柔点头，把仇得带回来的话一字一句说了。水位、军报、开闸的时辰，没有一句隐瞒。岳霜听完，很久没有说话。“替我梳洗吧。我想去看看他。” 岳霜此时竟然不知该以什么身份走向堂前去看他。

灵堂外人声渐起，她被扶着坐在侧厅。崔之川崔之礼戴着麻布，在外院引导前来吊唁的人。崔驭已经醒了，下床却是还差点力气。远远她看见一个中年文士正向崔太夫人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