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是真心帮我吗，崔叙然？”

亭台里那一句问落下去，风都像停了一瞬。

崔叙然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杯沿的凉意像一下贴进掌心。他没有立刻答，目光却没有躲开。她看得出他没有心虚，更像要把真话咽下去，再慢慢吐出来。

远处花影里，崔之川舞剑的身形一晃一晃，醉得像一阵乱风，偏偏还会时不时传来一声得意的笑。亭内却静得像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崔叙然把酒杯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见的那只点金鸽，确实是萧府的。”

崔叙然缓了一口气，像终于下定决心，“我与你之间，有一件事，从一开始就不算干净。”

岳霜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转，杯口那一圈凉像割过皮肤：“说。”

崔叙然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作歉意的钝痛：“有人托我——护你周全。”

岳霜眼底那点醉意忽然退下去一半。原来如此——原来那些恰到好处的出现、那些不逼不问的分寸、那些替她挡风挡话的克制，都不是偶然。

她忽然觉得背上的痒也冷了，像被人从温水里拎出来，重新按回一口井边。

“能告诉我托你的人是谁吗？”她问得很轻，却像刀口贴着皮肤。

崔叙然的喉结滚了一下：“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愿说？”

崔叙然没有避开：“不能。”

他停了一瞬，像怕她把这句“不能”听成推拒，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能。不是我想瞒你，是我答应过他——在你没有真正安稳之前，不把你推到更深的漩涡里去。”

“所以你与他通信，”岳霜声音更冷，“把我的近况，一笔一笔记给他？”

崔叙然眼底那点光暗了一下，像被她这句“记”刺中。他没有辩解，只点头：“是。”

岳霜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瞬。她想发火，想质问，她觉得崔叙然也好，自己也好，都是一个更大棋局里的棋子。可她看着崔叙然，偏偏又说不出口。他此刻的神情不像监视，更像守门。

她收回了原本的怒意，她明白：他确实是棋子，可他是那种会疼的棋子。

她把酒杯推远一点，声音更稳：“那你呢？你替他做事，也替他护我——你自己的心意算什么？”

崔叙然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把所有浮在表面的分寸都剥掉，只剩最直的那一点：“若你问私心——我不敢说没有。”

“可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有托付在身。”他慢慢道，“对不起，我不想骗你。”

对于崔叙然的表白心迹，她没有追下去。她很快抓住了更关键的地方：“既是萧家的信鸽，托付你的人，是萧家的人？”

崔叙然沉默了一息。算是默认。

岳霜指尖骤然收紧：“萧家谁？”

崔叙然仍旧不答，岳霜心里飞快思索着：萧家有谁不在京城，认识我？还要护我？

崔叙然见状道：“你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猜测了吧。”

岳霜眼神一动：“漕州。” 漕州本就是萧家的根，也是明家的根。

崔叙然的眼睫微微一颤，承认：“是。漕州来信。”

“那人……可是阿丁？”

崔叙然愣住了。

他怔得很真，像连这个名字都第一次听见。他皱眉：“谁是阿丁？”

岳霜的心猛地一空。

线索断了。

她一直以为“阿丁”是一条绳，这条绳牵连着她为何会身在萧府。可崔叙然的迷茫不像伪装。

崔叙然既说他要护我周全。若他不认识我，为何护？若他认识我——我又为何不认识他？

思来想去，只有当初偶然救下的，佩戴萧家玉佩的少年阿丁了。

崔叙然的指节在袖中紧得发白。他看着岳霜，像在权衡一个承诺与另一个承诺的轻重。最终，他只吐出一句几乎接近真相的话：

“他知道你身上可能背负着什么，因此怕你在京城行差踏错。”

听到背负二字，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明家”，却硬生生把那两个字压回舌根。她不能说，她一旦说出口，连崔叙然也会被她拖入火里。她并不清楚崔叙然对这桩旧事了解有多深。印信的事情也只能按下不表，还需要和仇得再次求证。

亭台外，崔之川的剑声忽然一顿，像差点摔倒，又被自己硬撑住，笑得更大声：“我这一剑——叫‘花下不醉不归’！”

岳霜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醉了。

他声音更低，像怕惊碎什么：“这些都是真话，我不想你以后对我只剩提防。”

岳霜盯着他，看见他眼底那点光。她心里那根弦被拧得发疼：信他，会不会更危险？不信他，她又还能信谁？她知道，这一切的答案现在都指向漕州。她需要联系上仇得。可是，不能从明处做。

“那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个人——守衷师傅。”

崔叙然几乎是立刻变了神色：“守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