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车行得渐远了，萧府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忽然被市井的热闹冲散。沿街卖粽叶的、卖新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明府事发后，岳霜有多少年没有这样轻松地感受人间烟火了？她靠在车厢里，背脊仍疼，可疼里第一次混进了别的东西——一种活着的切实感觉。

她掀开帘角看了一眼。

崔叙然坐在车外，背脊挺直却不紧绷，像把分寸都放进风里，不必时时端着。他听见帘子轻响，侧头，目光落在她指尖上，便像不经意地收了收手腕，好让风不把帘角卷得太乱。

看着他的背影，她心里那点紧绷，不知不觉松了半寸。

这上回只行了半刻的路，今日却慢得很，像怕颠着她。崔叙然在车外低声吩咐车夫绕开最坑洼的巷口。马车最终停在崔府侧门。门内一条青石路直通内院，两侧槐树疏朗，树影落得干净。岳霜下车时，迎她的不是一排齐整的规矩，而是一阵淡淡的药香——晒干的陈皮与薄荷混在一处，清清凉凉。

崔之川早早候在门内，一见她便把扇子一开，笑得像一阵风：“岳姑娘，欢迎出狱——哦不，欢迎来府小住。”

岳霜被他一句“出狱”噎得想笑，又忍住，只淡淡回：“之川公子嘴快，怕是比我背上伤好得更快。”

“哎呀，才来就扎我一针。”崔之川捂住心口，“你别学我叔叔——”

他话没说完，崔之礼从后头走来，抬手给了他后脑一记不轻不重的拍：“少说两句。她有伤。”

崔之川嗷了一声，故意夸张地弯腰：“你看，岳姑娘，这家里最会打人的就是他。”

崔之礼不理他，转向岳霜，直爽地问：“车里颠不颠？要是疼就说。已经备好了热水和药汤。姑娘安置好随小柔先去换药吧。 ”

崔叙然走在最后，目光掠过她背脊一瞬便移开，像怕她不自在。他只轻声道：“先安置。老太太那边我已叫人备好软榻，你换好药歇一会儿再去。”

岳霜应了。

她被安排在一处小院，窗纸厚实，窗角贴得严严实实。屋里摆设不多，干净得像专为养伤而设。桌上放着一盏清茶，茶汤浅黄，带着一点荷叶香。她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从萧府带出来的干涩，竟慢慢散了。

（2）

### 第一日上午，岳霜给崔太夫人诊脉。

崔太夫人年八十，骨头却硬，岳霜还没进门，便远远问：“可是岳小娘子来了？我听说你在萧府挨了板子。”

岳霜走近，淡淡行礼：“谢太夫人关怀，我无碍。”

“无碍？”崔太夫人哼一声，“你这话跟叙然倒像，有事儿自己咽着。”

岳霜不接，只稳稳按住她腕脉：“太夫人，先让我看脉。”

岳霜指腹在脉上走了一圈，心里迅速成案：胸闷气短，多是痰滞与气虚相缠，加上年岁大，心阳不足。她写方时刻意收了锋芒，不用太峻的药，只轻轻化开那点堵。崔太夫人看她写字，忽然道：“你这字也像叙然。”

岳霜抬眼：“叙然？”

“嗯。”太夫人说，“他写字也这样，笔锋利落，又爱收着锋。得像怕笔走偏一步就伤了人。”

那一句“怕伤人”，落在岳霜耳里，像把她背上那阵疼也轻轻按住了。诊毕，崔太夫人让丫鬟给她端汤：“你喝。你要是倒了，叙然那臭小子就要把天掀了。”

老夫人三句不离崔叙然，岳霜险些呛住，耳根微热：“太夫人……”

崔太夫人摆摆手：“哈哈哈，你们年轻人，心里有数就行。”

下午，崔之川说什么也要带她“放放风”。

“你不能总在屋里坐着。”他一本正经，“人会发霉。你要是发霉了，我叔叔会怪我。”

岳霜斜他一眼：“我看，你可不怕你叔叔。”

“辈分到底是辈分。”崔之川耸肩，“反正他比我稳，我比他热闹——也互补嘛。”

他牵来一匹性子极温的栗色小马，鞍上铺了厚厚软垫，还特意把缰绳系得短，像怕她一抬手就扯疼背。崔之礼在她另一侧，手始终虚虚护着，像随时准备扶她一把。崔叙然没多话，只在她上马前抬手拦了一下，替她把衣摆理顺，避免磨到伤处，动作快得像不敢多停。

他们带她去看初夏花。

园外一带开得最盛的是蔷薇，爬满短墙，花色浅红，风一吹，香气就像偷跑出来的甜。崔之川骑在前头，故意绕着花墙转圈：“岳姑娘，你看这花——像不像你？看着冷，闻着甜。”

崔之礼皱眉：“你又胡说。”

崔之川不服：“我这是夸人！”

岳霜没回，只抬手接住一片落瓣。花瓣极轻，落在掌心像雪。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追风追火追刀，竟很久没接过这样轻的东西。

崔叙然骑在她侧后，几次想伸手替她稳缰，最后都收回去，只在她马蹄踩到碎石时低声提醒：“慢些。”那两个字像一根线，把她轻轻拉回来。

这半日，岳霜发自内心的笑了一次。

崔叙然看见那一瞬，眼底像有光轻轻一跳，又迅速压住，仍旧是那副稳当得恰到好处的样子。可他手指却在缰绳上紧了一寸——像把什么更险的心思按回去。

第二日白天，崔叙然拦住她，说要她帮个忙。

他站在廊下，语气轻得像怕惊她：“我父亲书房里有本旧医书，记载老人胸闷喘咳的几种变方。我去取不方便，劳烦你替我找一找。”

岳霜看他一眼：“你去取为何不便？”

崔叙然顿了顿，像在斟酌：“父亲这几日不喜人扰。我若进去，他必问我读书如何，问我心思如何——我怕我答不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微垂，像真被父亲问住的学生。他不是不用功，是心思被别处牵着，却仍不肯露出来。他不说明，她也明了。

“书名？”

“《沉疴杂录》。”他说，“灰蓝封皮，书脊有一道小裂。”

岳霜点头：“我去。”

崔太傅书房在内院深处，老仆守门。老仆见她来，先问：“叙然少爷让你来的？”

岳霜应：“是。”

老仆沉吟片刻，让开半步：“进去吧。别乱动别处。”

门一推开，墨香清淡。案上卷册堆得整齐，却不是萧府那种“整齐得刻意”，更像有人真在这里写过、读过。她按崔叙然说的书架去找，指腹掠过书脊时不敢用力，怕扬尘。找了两排，终于在最下层摸到那本灰蓝封皮的旧书。

《沉疴杂录》。

她正要抽出，却碰掉了旁边一只木匣的匣盖。木匣不大，表面磨得光滑，像被人握过许多次。匣盖未扣死，只轻轻压着。匣角露出一截乌黑边，像金属，又像石质。

岳霜心里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