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铐,锁着她的脚步,被困在一步之间;锁着她的灵魂,被困在森森树影之下;锁着她的命运与尸体,被困在重重淤泥之中……
她感到强烈的窒息。恍恍惚惚之间,仿若世间一切都消失,只余脚腕处细碎的铁锁黏在她身上,冰冷的温度,强劲的束缚,无法解脱的力量……
“‘我逃了……结果可想而知,脚镣长度足够我日常行走,却不足以让我奋力逃亡,在我狂奔数步后,就被追上,驱赶至峭壁边缘。倘若阿连还活着,或许他们还会留我一命,可阿连死了,我这个警钟也没了用处,阿连从灵物变为妖物,那我这个孽畜也应当死去。前路尽绝,后有牢笼,我自知死路一条,但我一点也不怕——眼前是整片的海与天——我想,如果能够死在人间,也可解脱了……可我并不想死得别无选择。’”苗镰轻轻笑起来,“‘于是在蛇头大怒想追上前解决我时,我跳了崖。我想选择自己如何死去。’”
她纵身跃下。
树影倒退,海沙飞扬,浪花飞溅。
“‘娘小时候带我看病,天南地北的跑,我曾问过她,是不是很苦?娘说,苦也不苦。跑营生、求医药,风餐露宿,她一点不觉得苦,但她一听到旁人劝解似的说我要死啦、救不活啦,一看到郎中束手无策,摆手让她另觅良医,她就觉得苦。所以,她极其信奉仙姑,仙姑说得什么话她都乐得听,在旁人眼中,娘俨然是另一个傻姑。’”
苗镰微微仰头,嘴角挂着点稀薄笑意。
“‘我长大后,娘带我去拜见仙姑,说多亏了仙姑的福,我没死,还长大了。仙姑一见到我,就咧着嘴傻乐,对娘说,这是天不愿收我,又把我小命退回来了。那天也是,天不愿容我,海不愿纳我,我没死……’”
她没死……
触地濒死之际,她恍惚感到,一只涂着凤仙汁的手托住她的左肩,一只指如荷茎的手托住她的右肩。托着她,沉入浪中。海水的腥味冲入鼻腔,一阵一阵,海水的浪拍在身上,一叠一叠,她不做挣扎的身影,也随之一浮一沉。
她没死。
浪的鞭打像是无声警告,坚决地驱逐着她,将她赶回到浅滩、沙岸之上。她趴伏在地,半张口微弱喘息着,感到五脏六腑火燎般疼痛;她昏昏沉沉,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地上横画竖画;她意识渐渐模糊,即将陷入晕厥……她听到了异响,侧过头,微微睁眼,是蛇头,竟因惯性随之跌落,就在她丈许之外,伤了腿脚,行动不得,只能僵卧在原地呻吟。
她没死!
她睁圆了眼,喘息急促,挣扎着,缓缓直起腰身,余光扫过,又看到沙地上有两个字,笔迹淡淡,已要被海水冲散——是她唯二会写且认的字,她的名字。沙粒顺着海流凝聚、散开,冲散她的字迹、笔画,却又重新连接起来,汇聚成一个个轮廓,一道道声音,像是彩凤啼鸣,在她脑中、耳中盘旋不止。
是阿娘在说,镰妹镰妹,心诚则灵,念着念着就成了。
是仙姑在喊,女娃女娃,好命好运,杀死煞气就成了。
一个鬼魅般的低语说,镰妹镰妹,你名含镰刀,能割草,能自保,绞死他!
一个啼血般的惨叫道,镰妹镰妹,你名含镰刀,能劈砍,能断链,劈开他!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拉扯脏腑,刀割般。她感到羞愧,为自己求死,接着这点羞愧被迎面的海风轻柔抚散,她心想:不,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求死?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求死?为什么该死的是她?是她?是她?是她她她?
镣铐在双腿之间晃动,她跌跌撞撞站起身,朝不远处的人影走去。
娘曾说,耍枪、舞碗,身子要柔、要活,才能耍得好看、舞得漂亮。
爹曾讲,举鼎、变脸,骨头要硬、要稳,才能不叫人看出破绽。
她曾是,天不愿收的后福之人,身负好身骨、好面相、好气运。倘若她生命注定终结在此处,也应当有人要比她先归天。
“‘长时间被禁锢缺食,又不曾练功,腿脚功夫已生疏不已,但我并不惧怕,因老天也在帮我。蛇头没有落海受到缓冲,伤了腿脚,只能瘫在原地,无法挪动,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来回忆娘所教所授。’”苗镰直着身子垂着头,掰着手指,陷入回忆,过会,她抬起头,对上代纪,一双猫儿眼绽放出奇异光芒,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人是如此脆弱,蛇头亦是如此脆弱,躺在地上像条鱼一样乱扭,却毫无用处,只能任由苗镰的双腿缠上脖颈,被脚镣绞死。原本困住她双腿的镣链最终成为了了结自己的器物,他不可置信,他惊愕莫名,他震惊愤怒,而后慢慢地,所有一切,都同他那双闭不上的瞳孔,一起涣散、消解。
包括他的伥鬼命运。
死前,他听到了半声彩凤啼鸣,高亢尖利,像他生命的最后一声嘶叫。
他没有听到后半声。
他也没有命听到后半声。
——未被收回的彩凤鸟群结队在他头顶不停盘旋、啼叫,高亢尖利,如重获新生。
“‘从他身上找到钥匙,解开脚镣后,我重将镣铐扣在蛇头脚上,赶在护卫来临前,将他沉进海中。护卫奉命下来搜寻人迹时,鸟儿们便同我一处躲着。这群人只是因利益联结的乌合之众,本就不会尽职尽责,疑心我与蛇头落海身死后,象征式地行船饶岛一圈便离去了。没过多久,郭绪从癔症中脱离,清醒过来后,便纵火灭迹,迁移逃离,像是在害怕什么,跑得格外仓促,因此留下不少东西。我在那靠着那点东西又在岛上躲了一阵,等避过风头,捡了条他们落下的小船,也逃了出去。’”
苗镰顿了顿,“‘我逃出来,却因没有过所,无法出城,又因要保命无法坦荡做正经营生,只能在海上漂泊,食不果腹之际,又开始去骗吃喝,求人施舍。不过骗过几次后,我意识到,我这个身份只会牵连他人。所以……’”
代纪轻声问:“所以,你改为去偷盗食物。即使有天不幸再度落入郭绪手中,他人也不会因施舍过你而被连坐,对吗?”
苗镰喉头一滚,神似哽咽,零零碎碎的句子无声出口,“‘是。十景楼的店东是个好人,那条街上都是好人……我知晓的,我都知晓的……他们故意留着两口任我偷……不是施舍,却也似施舍了。’”
她停顿须臾,收敛过情绪,又继续往下讲,“‘我每天都会游海,除了熟悉航线,寻找新的囚笼孤岛外,也会捕些渔获,换取银钱,用来乔装扮相探取消息。商人之间消息是最灵通的,没多久,我就打探到这些彩凤鸟的来历是出自杨家海商之手。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没用。’” 她猫儿眼一弯,唇瓣也一弯,带着苦涩的暖意,“‘不过我被困在这个地界,同阿连的灵魂——那些鸟儿。那些幸存的、自由的鸟儿,是我跟阿连一手养大的,很是亲人,不肯离身,陪着我,就像阿连还陪着我一样。我想,总得为阿连做些什么,我没有口舌,辩论不了诗作署名原本是她,可我也能马马虎虎做些什么,为她争一争。’”
“‘民间有些事不说,却也会被海风吹着传到耳中。郭绪早年丧女,就心有隐病,如今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时常疑心鬼神缠身,到最后,还高金聘请临州道士,要做什么镇魂法术。当时不觉得什么,只想让阿连也赶着凑个热闹,时不时便会驯鸟去郭绪诵上两首诗,充当一下缠身的妖鬼。我耳朵灵,起初还能远远听到他府中豢养的彩凤学舌和诵,后来再听不到他府中鸟啼,再后来,过去诵诗的鸟没飞回。我就想明白了,他怕,怕人言的灵鸟,怕诵诗的彩凤,怕所谓的瑞祥,他疑心的鬼神当中,阿连也是一份。这样的话,想让他死,也不是不能争。’”苗镰望向赵维安,“‘所以,我找了他。我认识他,很早之前。那座岛上,郭绪说过,他的功名很值钱。如你们所想,我寻他助力是有意图谋,并非毫无预兆。’”
“‘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交代完毕。’”苗镰如释重负般缓了口气,继而这口气又被重新提起。她喉头颤动,眼中含泪,“‘求女郎践诺,赐我桂花。’”
她局促且急切地望向秋财,以求她帮自己转译,“‘阿连曾说,她的名讳从连变为莺莲,莲上头的草不是草,而是化成了脚上的锁链,缠住了她。如今我替她劈开了锁链,现在恳求女郎也为她驱除头顶树网,将她的诗作公布于世。这些诗作不应被那些恶人冠名。这是阿连的遗愿,也是我的祈愿。只要女郎答应,即使我现在为杀人偿命,当场归西,也死而无憾。’”
天边透出点鱼肚白,代纪坐在椅上,垂眸似深思,没吭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寂静弥漫空间。代纪抬睫,对上苗镰的猫儿眼,莹润润、亮晶晶、像是要哭的一双眼。
确实是一双楚楚可怜的好眼睛,代纪心想。
她认输且心软地嗟叹一声,将舌尖一句“真的交代完毕了么?”捺下,指尖抚摸过面前的长羲刀,将它握在手中,以刀代指,指着外面地上的人影,道:“你杀人,溯因追源,无罪。许给你的,我也会给你。不过,我有些话要问他,正巧了,我跟他也有些旧怨,公的私的,死前我也要跟他清算清算。”
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眉目间透出森冷杀意,沉声道:“唤人来,把他给我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