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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她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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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晦暗摇晃,故事戛然而止。

哑女苗镰信守与凤仙的承诺,对于凤仙所讲的故事只字不提,只无声哽咽着匆匆说了一段话,结束了与凤仙的渊源:“‘……故事结束后,凤仙说,人憾平则速死,恶人受惩,她心愿已了,已无憾了。她最后交代我,让我记住娘与爹教我的话,该柔时柔,该硬时硬。我说不懂,央着她解释,想跟她多说会话。她看穿我的意图,夸我这双眼生得莹润漂亮,像猫儿,同我又说了几句……’”

说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情感冲动促使她把双手捂上面颊,阻挡奔涌的泪水,“‘为了安抚我,她最后还唱了从未对我唱过的戏词,随后,就离我而去了。’”

待情绪平稳,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泪,又刻意停顿了几息,用那双盛着莹莹泪光的猫儿眼,悄悄瞄向代纪。见代纪若有所思,却没有出声追问凤仙所言故事是何,又忙垂下眼,轻轻松了口气,继续无声往下叙述,仍旧由秋财代为转译:

“‘官府按章程办事,只能将我按原籍遣送,但娘与爹定然还在定县或转船处苦苦寻我,这段路只能我自己来走。捡吃的或者讨吃的、抢吃的、偷吃的,我都干过……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她努力控制着,露出一个微笑,“‘凤仙临终前,曾夸我这双眼生得楚楚可怜,没想到真起了用处。我也凭借柔弱可怜姿态骗得了许多吃食。旁的小乞见到心中生恨,都会设法来抢,可我打小跟娘耍枪,身姿比他们活,跑得也比他们快,他们一次也没抓住我。’”

她说起这段,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昂首挺胸,骄傲不已。可房中几人看在眼中,只觉心痛难言,联想到她命运多舛,流落临州之后,仍旧偷食为生,甚至还要东躲西藏、易容换装来躲避杀身之祸,更是百感交集。

李长宏本就哀悯同情哑女断舌丢耳,如今听到她幼时遭遇,更是唏嘘不已,叹息不止,“唉,我原以为你的耳舌是元东府暗中丢失,如今听来,并不是如此。那又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你来到临州?”

苗镰脸上那点得意渐渐隐没,低垂着头,无声嗫嚅。

秋财盯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估摸出苗镰在无声说些什么,她默了默,道:“她在咒骂自己蠢笨,竟还能再被掳走一次。”她捻着木铜钱,顿了顿,阴着脸继续阐述:“乞生途中,逢遇商船招揽船工,只需伶俐会水,且提供吃住,路道是往定县、齐州那块去,正与她目的地一致。我估摸着,那些人拐子物色目标时,盯上了她。她年纪尚小,即使心存警惕,但思母心切之下,也很难想到这是专为她所设的恶毒骗局,就这么,被诱骗上了船。干他爹的死泼贼,这些恶鬼真是穷得要吊命了,要钱不要良心啊!”

李长宏闻言,也是皱眉拍案,极为愤慨不快。

赵维安冷笑道:“能要良心,他还能是恶贼?”

代纪忽然插问:“你的耳舌就是在这丢的吗?元东割舌是为了长生邪术,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苗镰喉咙发出“呜呜嗬嗬”的气音,整个人像被怒火燃烧,直烧得满目红血,浑身颤栗,指手画脚无声呐喊起来。秋财转译道:“‘他们割舌是为了口舌干净!他们心中有鬼,为了防止泄言,我们这些工种都会被割舌。’”

“工种?”代纪微抬下巴,隐隐感觉触到关键。

“‘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将我们分批送到临州诸多孤岛上,又分到诸多船上。这些船都统一有头领导,我那艘船的头叫瘸毛子,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大统叫蛇头,负责跟领家对货。船只分工不同,彼此间并不来往,统一由领家和蛇头吩咐,再上头,约莫还有人指挥着所有。’”苗镰张着嘴,断断续续地述说,口型做得很迟缓,她在回忆,“‘瘸毛子这条船只用于偷渡、私运古玩,而我们这批人,也是领家要求要来的,割舌后,帮他在船上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倒也没说错,招揽我们来的确是用作船工。’”

她俯身弯腰,木然撸起裤脚,双腿瘦得像两根细棍。众人赫然见到她脚腕处一道陈年疤痕,纠缠、蔓延成一道圈,像是深深烙印在骨肉中的无形枷锁。

“‘船工常年佩戴脚镣,被锁在方寸之地,没有自由可言,就连求死也没有选择余地,只能生生把自己饿死。船上人流往复,饿死的、打死的数不胜数,瘸毛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奉领家命令,补充新人上船。随他们私渡的无数个夜晚,我也曾想过绝食绝水了结自己……可我又不想如此死去,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别无选择。在想死又不敢死、不愿意死的挣扎之中,我又想起了仙姑,仙姑说我又好气运,我也期盼着所谓的好气运,能够再回到我身上。’”

“连儿也是船工么?”代纪凝视着她,托腮问道:“连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苗镰眼眸明亮,神情却黯哑,缓缓摇首,红着眼圈回应:“‘她不是船工,她是诗奴。’”

临州作为海运通衢,本就是互市转运的重要节点,也是所有欲望的滋生之处。有律法允许的买卖,也有藏在海水之下的非法勾当,私运的船上除了货物,也有人。又因常年所传的的文运灵通,致使财权名相连,不可分割,叠加上欲望,便幻化成各种各样令人作呕的恶行。

享受偷运的美姬胡儿已习以为常,文运盛行的地方亦不缺诗人雅颂,但他们喜爱创造独属于自己的玩物,欣赏、炫耀、交易。如同元东府案蓄养奇异畸儿一般。

“‘因船工都是被割舌的哑人,他们谈话时并不多加避讳。时间久了,我也渐渐从只言片语中获得了一些讯息。比如所有生意的命门掌握在领家手中,没有领家放手给予方便,生意难以运行。因此,即使为了维持利益,蛇头也要表面恭敬,每次私运的美人异宝也都会敬奉领家一份。阿连,就是其中一个……’”

那天蛇头前来巡船,照例同瘸毛子谈论起领家,咒骂他是个油滑刁钻、人面兽心的老狐狸,为了驯服新得来的美姬,特命蛇头挑个驯好的人过去,以儆效尤。这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瘸毛子心想:哪里用得着以儆效尤,杀鸡儆猴?不听话的胡儿美姬、鸟奴诗奴,过往不肯服从的,打死的还少么?总归他们做这档营生,最不缺的就是人货。

瘸毛子心中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蛇头叽里咕噜替他解答。原来是新得来的美姬无意中发现领家喜爱的彩凤鸟能学人言,灵物才会人言,发现的人便也成了灵物、瑞祥,不能杀,因此驯服之法就要迂回些。

瘸毛子恍然大悟,说,是啊是啊,能人言的奇鸟,似乎皇帝也没有呢,这位美姬是瑞祥,应该当宝似的留着驯鸟。

蛇头却满脸烦躁,唾沫横飞地怒骂说,要不说他是个人面兽心的人呢?早年痛失爱女,说要茹素祈福,可吃得荤腥少么?手上肮脏污秽少么?我看他心黑了,人老了,脑子也不清楚,又在犯些癔症,干了脏事又要体面,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瘸毛子又忙不迭地谄媚附和说,是啊是啊,哪有这么好的事。

蛇头骂骂咧咧地吩咐道,给我挑几个人,我带走。

瘸毛子坡着脚,殷勤地带蛇头来到船上一处角落,指着地上瘦得像跟细棍般的人说,这是如今待在船上最久的,也是最乖顺听话的,不过已经快死啦,蛇大您带走吧,带走了没死,那是她造化,带走被打死了,嘿嘿也不可惜,那也是她造化。

“‘……骂归骂,但利益之下,蛇头不得不听命领家,俯首帖耳。最终,蛇头将我从那艘船上带离,来到了阿连身边,将死未死的我成为了领家彰显权威的牺牲品,也见到了领家的真面目。’”

苗镰说到这,又开始掰弄手指。她扭头望向外面那滩烂泥一样的模糊身影,身体隐忍地抖颤着,口型咬牙切齿、生啖其肉般扭曲。

“‘他要求阿连驯鸟表演,亦要求她作诗,阿连不愿屈服,大怒之下,他便取下我耳,让阿连对着我好好反省,倘若还不从,下一个就是取下我头。’”苗镰手指掰得咯咯作响,目光却柔和下来,嘴唇虔诚般开合,“‘阿连在那园子里有别的名,叫莺莲,因为貌似白莲,又会驯鸟……阿连曾教我诵诗,诗中白莲是圣洁之物……她长得像白莲,却无法出淤泥而不染,脱离这座海域……’”

于是,一个见证了一个被割耳血流如注,一个见证了一个泣血涕泪般作诗。

苗镰被留在阿连身边,以作警醒。那座园子像海一样深,像海一样广,抬起头看到的不是天,而是园子里参天的大树。树枝延伸展开,叶片罩影遮头,在上面无形织就了一层巨网。在这个网中,鸟儿飞不出去,鱼儿也游不出去。有时,苗镰会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艘去往元东的船上,只是这一次,她不能再借由水流游出,她被网住了。这层网,人是打不破的,也不能妄想打破,反而是非人之物能够越过囚笼,重见青天——于是教鸟儿诵诗,成为了她们唯一的慰藉——每当有鸟儿诵着诗飞到树枝,再转瞬不见再也不归,阿连总会轻叹:“真好。”

真好,鸟儿不会被镣链束缚住翅爪。

那里的黑夜总是长而可怖。郭绪会不定时前来,搜集阿连的诗作,以及宴饮作乐。他也会像对待鸟儿一样对待阿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诗写得好就给予赏赐,做得不好就会招来处置,当然阿连是瑞祥,因此处置都皆数落到苗镰身上。

为了不让苗镰受罚,阿连只好呕心沥血,作出一首首诗赋,诗做得越多,得到的“恩宠”越多,黏在一起,将她推往宴会之上。每次宴会,苗镰都会作为警钟出场,以防灵物不训,而灵物,则由郭绪引领着,展示、表演,讨好那些利益攸关的勾结者。

勾结者们目光浑浊而黏腻,像是黑泥中的蛆虫,紧紧钉在灵物身上,审视着、打量着、渴望着、却又心潮澎湃着——他们腐朽而衰老,而少年们丰润蓬勃,却听任他们摆布——少年们的貌美,少年们的肉/体,少年们的才华,少年们的诗作,少年们的灵魂与余生,都掌握在他们股掌之中,任由他们肆意篡写。他们观赏着胡儿美姬的细软腰肢,听闻着灵鸟诵诗,品鉴着异域珍酿,谈论着考生学问,姓李的功名给谁、姓赵的能换来多少利益……他们沉沦迷失,无法自拔。交织的欲望勾成夜幕,裹在他们身上,像层淤泥,侵蚀着、啃食着、吞噬着中央的一朵朵白莲。

“‘古传身有灵物绕身之人,邪祟不沾,福泽延绵。郭绪痛失爱女后,已隐有癔症,十分信奉这些。阿连是第一个发现彩凤鸟儿口能言语之人,鸟是灵物,她也是灵物,为了纪念这份独特的瑞祥,郭绪将阿连的诗作收集起来,用于功名交易的钥匙,穿插在秋桂集序中公布于世,除了权名利益,也是为了满足滋养他们污秽的恶念。’”

利益网中的核心人员,都知晓那一首诗是在哪里、哪日、如何作出。当诗作字音被众人咀嚼、讨论、品鉴,他们冷不丁会想起那些夜晚。鲜少人知的隐秘,如同白日宣淫,令他们颤栗、兴奋。

并不是每一场宴会,苗镰都能在一旁侍奉到底,很多时候,她中途就会被蛇头遣返。自元东事后,苗镰便恐惧黑暗,夜晚要有人陪着才能睡得安稳。原先是凤仙哄她入睡,两人依偎在一起天南湖北的说些话,慢慢沉睡;彼时是阿连,但可惜,苗镰没了舌,不能陪她讲话了,连自己自言自语驱散黑暗也不行。遣返到房中的她,只能独身坐在黑暗中,忍受着丢耳断舌的幻痛,等阿连回来,有时夜半而归,有时是拂晓才归。

不过,闲暇时,阿连却很喜欢跟她讲话,费尽心思地讲,讲作的诗、训的鸟、以往的家、以往的名……如同在下舱底被运往元东脱货的苗镰一样,费劲心思地讲,像是竭尽全力抓住最后仅存的念想。然而彼时的念想在暗无天日中被渐渐吞吃,如今也会深陷在幽深恶臭的淤泥里被消磨殆尽。念想没了,白莲便会迅速枯萎、了无生机。

如同凤仙一样。

“‘她与凤仙是一样的人,她比我勇敢,她选择了了结自己。’”苗镰泪水盈眶,缓缓淌落,“‘那天宴会前,她说,我们二人名中有一字同音,这是缘分,她希望,有朝一日,我能逃出去,用我的名字劈开脚镣,逃出去,像鸟儿一般,飞出去……宴会中途,我照例被遣返,但那一晚,没有等到她回归,得到的是阿连宴会上想要撞柱自尽的消息。寻欢作乐的瑞祥宴会,被沾染上尸血晦气,令他们勃然大怒,更让他们可恨的是,阿连嘶吼着咒骂不停,不知说了什么,激发了郭绪癔症。他当场斩杀了阿连。’”

瑞祥灵物却口吐恶诅,那便不是灵物,是妖物。鸟儿可以通灵,但不能太过通灵,通灵太过便会弑主。所以该杀,该斩,杀了那个诗奴,杀了那个女人,杀了那些该死的的鸟儿!鲜血洒在枝干上,溅在金丝笼上,鸟儿感应到危险振翅飞翔,嘶叫着飞远。宾客尽散,万鸟齐逃,宴会作罢,慌乱的残局无人主导,园中的仆从只能紧急请求蛇头救场。

“‘郭绪时常陷入癔症,对于这种混乱,蛇头早已见怪不怪。他从容不迫地收拾残局,唤来鸟奴们前去唤回鸟儿——没有人会在乎一只鸟儿的死亡,但他们会在乎丢失的利益——会人言的灵鸟尚未入市,他们起意驯服过后献宝进贡。驯鸟之法尚在完善,这些被驯好的鸟儿便更加弥足珍贵,倘若鸟儿尽失,不说郭绪清醒后定要怪罪,他们也会损失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们的贪欲,让他们无法放过任何有利可图的事物。阿连是第一个发现鸟会人言的人,跟在她身边的我耳濡目染,驯鸟术比旁的鸟奴不差……’”

于是,她短暂地被带离那座宅院,重回人间。宅院建立在孤岛野山之中,四周不通人烟,她抬起头来,是澄蓝的天空,雪白的绵云;她驻足远望,是碧蓝的海域,涌动的波浪;她耸动鼻翼,是树木的馨香,海水的咸湿……她用特制的鸟哨召集鸟儿,清风拂过,哨声飘远,彩鸟展开绚丽的翅膀,在她头上徘徊,却不肯降落,豆绿色的鸟眼低俯着,凝着她。她也顺势低下头凝去,凝到的,是脚上的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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