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涝灾与元东鬻童案一同记于史书、流传民间。而更深入人心的,是代国理政的玄德太子之名。
自称“平帝”的圣上,虽有治国之心,却自知才具不足,因而倚重权臣,开海运、振国邦,一度带来兴盛;却也因此导致权臣心生僭越,实权分割、王权势微。推出玄德太子代国,已是圣上最后的寄托。元东种种,既是太子打压三公夺权之始,也是他积累声望、赚得民心的最好时机。因此,民间大肆传播,知晓此事者,十中有九。
不过,民间所知所晓,有关地势,有关县官,不必,也不该如此详细。
更遑论当时一个孩童、一个流民。
代纪缓缓睁开的眼微垂,目光寻向哑女。
哑女正陷入回忆之中,她无意识地掰着手指,事无巨细地道出始末,每说上一段,就会将目光投向秋财。秋财静默思忖片刻,才会考量着替她吐露原意。
“‘涝灾已然平息,元东已开始重整家园,但盂县仍有大量饥民涌入,存粮即将告罄。县官老爷见灾情难控,连忙急奏请朝廷赈灾,并设法辗转打听,才知元东官府待灾情尚稳后,并不忙着赈灾、安置流民,而是忙着替荣侯伯寻找已然丢失的奇货。他寻找的奇货,正是我这一船童子丹。
一闹灾荒,人跟畜牲就没什么区别,人跟人却还有着云泥之别。百姓成了流民,流民死了,往上报不过在文书上添一道,多一个少一个没甚损失,没有人会去较真在乎。可元东荣侯伯不同,他因早年参与平藩治乱、献上元东藩王项上人头而得封的侯伯,系京中荣公旁支,又跟诸位公卿贵胄有所关联,在元东也算只手遮天。因着这层关系,童子丹排在了数以万计的流民命前……’”
忽而一声轻笑,打断了秋财的转译。代纪凝着哑女,插话进来问道:“有板有眼的,这些话是旁人说给你听的吧?”
哑女摇首否认得飞快。
大约也觉心虚,下一秒又将自己缩成一团,扮成柔弱模样。
代纪看得想继续笑,又心生爱怜,只好深深叹口气说:“你这招对我没用。镰妹,若想手刃仇敌,总得先有拿刀的姿态。”
哑女苗镰探出半个脑袋,睁着双猫儿眼瞄了眼外面瘫在地上的人影,又抬眼望了望代纪,沉默着。
代纪接着问:“谁跟你说的这些话?”
又是一阵沉默,苗镰凝视着代纪,嗫嚅着唇,终于吐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用秋财传译,代纪就从她唇形中看出字意,重复确认道:“凤仙?”
苗镰点了点头。
代纪想了想,问她:“后来呢?”
苗镰嘴唇无声地张开闭合,说了好长一段话,秋财看罢,轻轻眨了几下眼,斟酌着将话简短转述了,“‘县官他曾因得罪京中三公之一荣公而被贬黜,却不得不为了流民生计,请求元东伸以援手,然而荣侯伯因县官与荣氏有这么一层渊源,不肯相助。即使流民闹着要起义,县官要以命弹劾,他仍然无所畏惧——天高路远,皇帝势微,大权旁落,京中有族人帮他遮丑,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此处作威作福。多年来的权欲生活让他忘记居安思危,当朝廷派赈灾官员下来时,仍不知朝局已变,三公揽权已大势已去。京中荣公为了自保与他撇开关系,荣侯伯最终阖家人头挂墙。’”
代纪坐在椅子上,闭眼想了会,才接着问:“这些话也是凤仙告诉你的么?”
苗镰与她对望,点了点头。
“好。”代纪轻声细语,又毋容置疑道:“那你现在先告诉我,这个凤仙又是谁?她还跟你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