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世家多都注重人情往来，打通人情已是心照不宣，在位时互相予以方便，退隐后也不忘惦念往来，以求哪日也能为子孙谋上几分“薄利”。然而，这份人情往来在这条命令下，俨然成为一道紧裹自身的催命符，稍有出格就万劫不复。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此等心境时局之下，家中打点过的学子不由胆战心惊，生怕耳边金桂哪一日就变成了黄金镣铐，岂还有赏花雅致？就连桂树投下的树影也像是不祥乌云般，笼罩他们心头。见到身旁人，更是疑心作祟，担心对方是不是要参上自己一笔，遂也不如往常一样聚众交谈，轰然只作鸟兽散。

检举消息多如牛毛，真假混淆，临州上下官员皆被翻洗更替一遍，人员减半，任命填补宁缺毋滥，致使人手短缺，效率便大大减半，不能一一排查。因此，为保证毫无遗漏，所有信息先由吏卒们做第一步筛选，如果检举属实，再向上人通报，静候决断。如今负责督察一职的付巡官不在，这项任务便落到了女郎身边一位幕僚李公身上。

这位李公，并非进士出身，只是得以赏识才有官头。他自觉才不配位，平日议事通报小吏对他做个礼，他也要回个礼，每次都少不得一番对拜。小吏们虽觉此行好笑，却也顾忌身份之差，不敢摆在明面上。暗地里又想：这样的人都能得了女郎赏识，在太子面前崭露头角，自己焉能不行？

更何况，这不正有前车之鉴，那位付陵巡官在女郎手下办了些差事，一朝升官，各小吏是有目共睹。是以，各处官吏也在暗中较劲，对待女郎吩咐也从不敷衍，尽心而为，期盼自己也能分得一眼青睐，从此飞黄腾达。

小门小卒没甚干系，只想着能逢造化青云直上，但心有鬼者皆觉身陷囹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绞尽脑汁推责自保——这位女郎手段也是狠绝，只要是罪定之人，就会除之后快，不顾绯言绯语，该杀杀，该斩斩。断头台上血流如注，从未干涸，看得人胆战心惊，只觉秋桂祭那晚得“神鸟”临身的青衣女郎、“月下神女”，摇身一变成了“血衣修罗”。

有人怕，便有人赞，有人赞，便有人谩。

百姓只知是惩恶除邪，原纷纷称道，却又听闻他人言说这位女郎心狠如妖鬼，派人将自己已惨遭流放的姑父母一家除杀，曝尸示众，六亲不认，毫不留情。

一时之间，风评两转，关于长摇女郎的故事疯传不止，各种版本层出不穷。这些胡乱编排的一纸荒唐言，一路沿着滔滔海水漂到远处，漂到无数双眼睛面前。

“代家女”这三个字，甫一浮出，便足以搅起一方云涌，引得数目颤动。

这些眼睛，便坐立不安，动作了。

一开始，他们闻得所谓检举，所谓督察，只认为是临时所设，待临州案结，便无所用处，均会变成跟登闻鼓一样的装饰之物，遂隔岸观火，并未异动。却不成想，太子趁势依法炮制，在重要州府设立督察司，并极力推崇是女郎治世，为她扬名。

遥想太子清算异心、掌握实权时，除人之多之快，令人才空虚，又因与各处势力相互制衡，造成人才纷争，便让他动了别心——想要开放女学，以另外变数充盈朝堂。然则，一众臣子认为此举天道不容，有违纲常，纷纷抱柱死谏。

彼时朝政刚稳，种种思虑下，太子听取了谏言，暂且搁置下此念。

如今，太子与代家女种种言行，无一不在暗示，太子想要旧策重议。

有人借助公事奏折暗中试探，遥问天子心思；也有人居心不良，旧计重施，想要依照当初“诗学为官，赶君下台”一法，利用恶言谣传，操纵民间舆论，阻止督察设立，扼杀女学一策。

代纪因为近日查处，忙碌不已，姬夜亦因海关、漕运等事忙得席不暇暖。在听到或隐晦、或直接的谣言在大肆传播，无需细想，就知道是老狐狸们按捺不住，想要趁机伸个爪子试探发威。

两者角逐，向来此消彼长，他心慈手软，日后只会被抓得遍体鳞伤。既然他们铁心要使功夫招惹他，与她，他自当出手接招，回以敬意——谣传越多，他处置人越多；叫他“暴君”的声音越大，他“顺水推舟”得越好；唾她的言语越狠，蛊民心越重，他手中刀也越快，以致手中又是鲜血横流。

于是，在寒刃与鲜血中，狐狸爪徒增了伤痕，再次隐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