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李长宏前世忠良贤臣模样,代纪隐有护犊之意,似叹似讽道:“我幼时遇见一位道人,会摸骨,他说千人千骨,千骨千相。有的骨头软如蒲柳,风一吹就折了弯了,有的骨头硬如磐石,风雪不侵刀枪不入。
不过若笼统过之,分明得太过简单,于是道人又说,骨头是时软时硬的,硬可以变软,软也可以变硬;软不一定是坏,硬也不一定是好。
我实在幼小愚笨,只能求询道人:‘这又如何说得呢?’道人便拿了文人骨作例,他说,文人的骨头软时可以救苍生,也可以弃明投暗;硬时可以不听劝改、醉心钻研,也可以固执己见、势利视人。好坏对错,论事观之,可见摸骨看相也大有学问。”
庞学良一向克己复礼,也一向聪敏,哪能听不出这则故事里的深意?尤其是后面“固执己见、势利视人”八个字,就差指名道姓了,不由面色更加赧然。却也终于拿出几分高门弟子的礼仪,借机朝李长宏致歉。
不过,纵使他也感赞李长宏诗才,但心气哪能轻易放下?依旧端严自持。因此这番歉言也说得干干巴巴,老大不愿似的,还不如一开始冲代纪说得那番有感情。
宋术见状,便举手抱拳,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奇效,在旁边替友人捧话圆场,“我这友人也是个诗痴,对李兄见识才学也深为佩服,偏生嘴笨心高,总爱说些反话。虽无歹意,但对李兄言行无状,多有冒犯,不规不矩的,也实不应该。今个儿特来赔个不是,改日再正式宴请一番,请李兄能卖个薄面,莫多怪罪,一笑泯恩仇。若能再交个好友是最好不过,日后也能跟学良一道谈论诗学,这也是他心之所喜的。”
庞学良听这话微感心虚,不知觉间,默默将礼行得更周到,眉眼再不见轻慢,跟着说了些懊悔话语,以求消除龃龉。
有宋术带着,这话便说的有了点人情味儿。李长宏向来心胸豁达,有台阶就下,但身体尚且虚弱,并未多言,只能遥遥拱手,算个回礼。暗中诽道:他与庞学良出身性格都大为迥异,话不投机半句多,不结交才是最好。
卓旬虽不解前因后果,却心思敏锐,见这几人态度言语,略一琢磨,便听出代纪话中弦外之意,迟疑了片刻,还是出声徐徐解释道:“或许哪处有卓氏望族,让人对我有所误解。我出身并非多么高贵,不过是一阶庸才,自幼在一处小渔村长大,沐浴天地日月,幼时听闻吴游云‘美诗夺桂’的传奇,极为崇拜,心向往之,也曾期冀自己能随之一样,一朝成名。”
听闻他的出身,众人都神色如常,唯有庞学良如鲠在喉。
代纪则心想,怪不得在临州城外,他对吴游云百般维护,言语间也颇为熟悉。
又见卓旬少有的沉肩俯背,略显颓丧之态,语调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道:“或许在你们看来,我醉心于海术几近痴魔,言语激愤,恨海入骨。其实倒也未曾说错,我有个相依为命的妹妹,只可惜,在海中迷失,下落不明,如今多年过去,连尸骨都寻不到。今日恰巧就是她的忌日,也不知她的尸骨在海下浮沉多年,漂到了哪里。
临州万船归港,死人只会多不会少。原以为海民会有所觉悟,游客也会心生敬畏。可我发现,临州百姓吃了甜头,盈了千利,更是万诗颂扬八宝观,吸引游人趋之若鹜,却从不曾言,沉船多只,海洋凶险,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海中枯骨层层累具,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人祭?”
他接着道:“既没人唤醒,也没人做,那我便做。天真也好,固执也好,只要有一人因为书中学术幸免于难,又或者因为海鬼传说产生戒备,那就够了。”
卓旬将执念道出,听得众人惊讶不已。
宋术心性活泛,当即伸臂拍了拍卓旬肩,出声安慰道:“卓兄才华横溢,心志超群,推本思源,不论门第,也是一位海中豪杰,天道也为之动容。这不且来派我助你,你五年前所作的海术学说,我已派各家书坊重新整装,另集成册刻印成册售卖。日后你若再出什么书,也无需想着博眼球了,我宋某最不缺银财,自会让书坊为你刻印传扬。”
谁知,卓旬并不领情,皱眉道:“那些是五年前所作,现在再翻新售卖害人不浅。”
宋术本就不是单纯为他出书,是昨晚,发现长摇女郎颇为赏识看重卓旬,卓旬又为出书左支右绌,这才计上心头,钻个缝隙,想洒洒银钱、动动心思博得女郎好感。
如今被点出,失措应对不及,多少有些局促,他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呵呵一笑,这才道:“这倒不难,再去书坊说过便是。”
说罢,宋术轻咳一声,折扇合起轻敲掌心,身后六个护院上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众包裹着的锦盒,打开道:“临州万商辐集,定有奇珍无数,我便择了些宝贝奉给诸位。”
代纪看出了他的讨好之意,漠然不动,望着他似笑非笑。
宋术眼光闪动,和颜悦色道:“当然有些东西,并非银钱可以买得。长宏兄诗作甚佳,女郎身旁的这位芸娘也是位怪才,二位若要出诗集、话本,我尽可在其中周旋助力。”
代纪明白了他的意思,笑意更深了。
且不论芸娘之才并未外传,他从哪处晓得,再看这前前后后,出书也好,搜刮奇珍异宝也罢,租赁下她隔壁宅院,送拜帖至馆驿处……桩桩件件都在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宋家人脉与财力,呈现着可取之处。
思虑片刻,代纪肩头微侧,望向尚且虚弱的李长宏,问道:“长宏兄,这因为诗学比不过你便骂你‘曲儿郎’的人,如今奉上为你出诗集的歉礼,你可要纳下?”
李长宏尚还头晕眼花,却并非神志不清,也看得清楚庞、宋二人真实意图是想结识女郎,而女郎不愿,也是因为自己与他们存在龋龉。想到此,心中已是十分慰帖,遂毫不思索地回答道:“但凭女郎做主。”
代纪向宋术二人直言道:“你们看重我的身份才来与我结交,那你们又能带给我什么?难道只是出书?”
宋术闻言,眉梢一喜,当即出声道:“莫说出书,只要是在临州需要帮忙之事,都可尽力而为。”
代纪气定神闲地问道:“宋公子临州当头海商之一,应当识人无数?”
宋术明白话外之意,问道:“姑娘要寻人?”
代纪悠然道:“是啊,我要寻人,你能寻得吗?”
宋术恭维道:“女郎既然有求,我自然会欣然奉之。只是,女郎要寻之人有何特征?”
代纪道:“没有特征。”
宋术不解,又问:“那男女是何?年龄是何?”
代纪摇首,答道:“一概不知。”
宋术面色奇怪,一时无言,不知不觉间又将折扇打开,扇过几下,这才道:“这……这一问三不知,要如何寻人呢?”
代纪却微笑道:“那便是你的事了。”
宋术和庞学良对视一眼,都心觉这女郎在戏耍他们,想了想却还是耐着性子再度发问,“那女郎又为何要寻这人呢?寻人总要多少得知一点讯息,不然从何下手呢?”
代纪这才阐述由来道:“最近,我总觉得暗处有人跟踪我,我实在好奇极了,但又不知是谁。请你们为我寻寻罢。”
终于确定女郎不是在戏耍自己,宋术不由长呼一口气,正要说些场面话,再细细探寻一番,就听李长宏一声惊呼,怒气冲冲斥道:“我就知道!之前女郎在院前频频后望,我就有所怀疑!那个牙人杨小头将女郎住院所在售卖出去,定会惹得贼人不怀好意,跟踪惦念!”
宋术听到这个名讳,不由悄悄与庞学良对望,两人心中惊异不已,皆心道:这可真是造化弄人。他们因杨小头才得了女郎住院讯息,有今日拜见这么一遭,女郎却也因杨小头身陷烦扰。若女郎还因此遭遇不测,那罪过,可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