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少侠的伤势并无大碍,淤血也都吐出来了,唯一能算上毛病的……可能有些思虑过重,不过也不妨事,注意休息饮食清淡些就好。”
老大夫气定神闲移开把脉的手宣布诊断结果。
到底没拗过犟种来看病,南亦行闻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斜睨旁边买了老大夫身便宜衣服还在紧张抠裹尸布的暂时监护人。
“不是,他都吐血了,哎,哇哇吐了两大口,老吓人了。”
陆昶少见多怪,甚至怀疑这老头是不是跟百晓生一样,庸医一个纯骗子。
大夫见怪不怪,“淤血而已,少主不必惊慌。若是不放心,可以吃点儿猪肝补补。”
说得对,吃啥补啥。
陆昶意动极了。
“不必!老先生就此别过。”南亦行紧急打断,不由分说拉着陆昶手腕向外走,嘴里还念叨陆昶:
“大夫都说了无碍,不必再麻烦这一遭……你抱着骨头在街上走也不好,早些将前辈安葬了吧……我也不爱吃动物内脏。”
不吃动物内脏,那很挑嘴了。
陆昶看他直奔天行剑派埋骨的山头连忙提醒,“咱没带铁锨咋挖坟,还有纸钱。”
“这些物件山上时常备着。”南亦行脚步不停回道。
陆少主紧急守护信誉分,“那俩马落医馆了,没还给悦来客栈。”
南亦行:“少主不干这活儿,扬州那些魔教中人又不是吃白饭的。”
这样吗?
当了半辈子事事亲力亲为还时不时要帮同事忙的打工人陆老师狠狠泪目了。
长街中人来人往小摊小贩吆喝不断,两道格格不入的人影活像被狗撵了,穿梭得飞快。
……
天行剑派埋骨地,大名叫,明知山。
据传开山祖师爷的开门大弟子在此处行侠仗义时命丧猛虎爪下,祖师爷怒而杀虎,又在百年之后埋骨此处。
从那之后,明知山就成了整个门派的墓地。
铁锨翻飞停止,挖出的泥土垒成座小山丘。
南亦行滔滔不绝介绍门派老故事,和陆昶把从山脚下早已备好的棺木放入费力挖好的土坑。
陆昶累出一脑门汗,不顾形象倚着棺木找准气口插嘴悄悄表达当时起名时的巧思,“明知山有虎,别去明知山。”
南亦行:“……”
我和你讲祖辈的侠义故事,你在说什么?
这和挑衅有什么区别?
南亦行一把推开棺材盖,对面倚着棺材的贫嘴倒霉蛋趔趄后退撞到土坑边缘,上方土丘松散的泥土簌簌滚落,糊了陆昶满头满脸。
“呸呸呸,你咋还生气了,不是,书里就这么写的。”陆昶乱七八糟呼噜脑袋,“作者起名就这么想的。”
“如此敷衍随意。”南亦行不满蹙眉,而后一声不吭翻出土坑。
土坑高度刚好到陆昶脖子附近,于是,一个懵逼不解的头颅晃悠到南亦行身后。
“这很用心啊。”陆昶说,“还化用典故了。真不用心,他就随便起个二秃子山、三蹦子山就好了。”
南亦行忙忙碌碌收拾裹尸布,仔细看一直在玩布条,“原话明明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陆昶呲个大牙傻乐,“你知道这句话啊?”
南亦行转过头,一字一顿说道,“在下读过很多书,乱改乱用是大忌。”
“巧用妙用。”陆昶赔笑安慰,“小说嘛,我不也跟你说过了,不严谨也不讲逻辑,咱就纯看个乐呵,会心一笑就过去了。”
“祖辈的经历……轻飘飘一句啼笑皆非的玩笑话就带过了。”南亦行只觉得很无力。
详写的话,他们和她们就成主角了。
书里用最多笔墨雕刻的主角是你啊,受委屈最多的是你,无数次重伤濒死是你,最后一无所有英年早逝的也是你。
有时候一笔带过反而是好事。
没有性格,没有思想,没有幸福,也没有苦难。
这些话陆昶开不了口。
话到嘴边绕来绕去,他只能说,“史书也都是这么记的,谁干了特别有意义的事情才能留下点儿东西。”
记录和创造能一样吗?
南亦行终于解开裹尸布,低头轻笑,“这样啊,也对。”
陆昶默了会儿,小心翼翼询问,“你是不是挺恨那作者的?万一哪天我回去了,可以找到那个作者……帮你传个话。”
“我没资格恨他,也不想和他说话。”南亦行语气淡淡回答。
一句话把陆昶憋成哑巴。
南亦行抱膝蹲下盯着裹尸布表情变幻,死一样平静转头,“前辈碎了。”
“啊?”
话题转得太快,陆昶一时没跟上,疑惑踮脚探头,“都死了几百年了,咋还碎了,你还能看懂骨头咋想?”
“很难吗?看见就懂了。”南亦行悲痛展示裹尸布里的惨状。
几百多年的老骨头找不出一根完整的,全都鸡零狗碎不分你我交融在一起。
残骸下方还有一大片疑似骨灰的粉末。
知道那一下撞得不轻,也没想到效果这么显著。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给人家挫骨扬灰了。
陆昶艺术加工一下,“这就是……‘尘归尘,土归土’吧,老话说得对,人死后果然是一捧黄土。”
“这算好事吗?”南亦行脸色为难,“感觉有损阴德。”
算,好心办坏事……好坏的事吧。
前辈嘁哩喀嚓拆吴越亡国之君骨头的时候肯定没想到百年之后会有此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