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靳家老宅比昨日更显忙碌。虽不至于门庭若市,但往来拜年的也多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家族或集团代表。靳守渊端坐主厅,靳衡。靳放与靳争分坐两侧,陪父亲一同接待。老大靳承依旧不见踪影,楼上他的房间门窗紧闭。
临近晌午,远洋集团的董事长岳云海携其独女岳汀澜前来。岳家与靳家是多年世交,生意上也多有往来。岳云海与靳守渊寒暄时,话里话外都带着对两家晚辈的格外关注,尤其是对靳争,目光中的审视与满意不言而喻。岳汀澜落落大方地坐在父亲身旁,气质优雅,容貌出众。
午宴自然是两家人一起。席间,岳云海与靳守渊相谈甚欢,话题有意无意地引向子女。饭后移步茶室,两位父亲更是直接让靳争“带汀澜在家里逛逛,年轻人多聊聊”。意图昭然若揭。
靳争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厌烦。这种基于利益考量的、近乎明码标价的“配对”,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但他面上未显,只是依言起身,对岳汀澜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是无可挑剔的、却也泾渭分明的疏离与礼貌。
他带她去了主宅侧翼的玻璃花厅。冬日萧瑟,花厅内却温暖如春,名贵花卉竞相开放。靳争走在前面半步,声音平稳地介绍着几样罕见的植物品种,语气像专业的导游,没有任何私人情绪,也绝不多说一句题外话。岳汀澜跟在一旁,起初还试图找些话题,但靳争的回答总是简短而客气,将距离把控得恰到好处。逛了一圈,气氛始终不温不火。
傍晚,送走岳家父女后,靳争被叫到了书房。
厚重的红木书桌后,靳守渊靠在高背椅里,手中把玩着一支雪茄,并未点燃。书房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更显肃穆。
靳争站在书桌前,先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杭城分公司近期的几个关键项目进展和年度数据预测。靳守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末了,评价了一句:“做得不错,比你二哥当年上手快。”
这算是难得的肯定,但靳争脸上并无喜色。
果然,靳守渊话锋一转,雪茄在指间缓缓转动:“今天岳家丫头,你也见到了。岳云海就这一个女儿,视若珍宝。远洋集团在航运和东南亚的资源,对我们下一步布局很重要。”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靳争,不再是谈论公事时的审慎,而是属于父亲的、不容置疑的安排:
“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了年就二十四。该考虑成家了。汀澜那孩子,家世、教养、样貌,都配得上你。多跟她接触接触,对你有好处。”
赤裸裸的利益联姻,被他说得如同安排一份工作般理所当然。
靳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
“爸,我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杭城分公司刚步入正轨,我全部精力都在工作上。”
“胡闹!” 靳守渊脸色一沉,将雪茄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闷响,“结婚和工作冲突吗?成了家,有岳家助力,你工作只会更顺利!这是为你好,也是为集团考虑!”
他看着靳争无动于衷的脸,语气带上了一丝压迫:“这件事,没得商量。趁着你这次回来,多和汀澜走动。你要是再这么拧着,就别回杭城了,留在京市,我让你柳姨给你安排,多见见其他家的姑娘!”
用自由和事业相胁,是靳守渊惯用的手段。
靳争下颌线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他知道此刻硬顶毫无益处。沉默了近一分钟,他才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听到靳争的答应,靳守渊脸色稍霁,重新靠回椅背。
靳争抓住时机,紧接着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爸,杭城那边刚收到消息,有个政府牵头的重点项目节后就要启动招标,前期准备和关系疏通必须我亲自回去盯着。我定了明天的机票。”
他抛出足够分量的工作理由。
靳守渊审视了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嗯,工作要紧。回去好好准备。至于汀澜那边……保持联系。”
“明白。”靳争应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从书房退出来,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靳争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紧握时的刺痛。
岳汀澜?联姻?
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杭城。
冬日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大片慵懒的光斑。沈疏行窝在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里,身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毛毯,手里捧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屋内暖气充足,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声响。
突然,放在身旁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阿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