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训练场，只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一大早，沈砚黑着脸，在训练场中央的石桌上，铺开了一卷厚厚的、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机关术考卷。旁边，还摆着几个精巧的木质小模型——榫卯结构的鲁班锁、带齿轮联动的简易水车、以及一个看着就让人头晕的九曲连环扣。
“今日，月考。”沈砚的声音像结了冰，目光扫过站在桌前、小脸发白的小满，以及她身后那四只今天特意穿了干净围裙、挂着崭新小铜牌、显得格外“正式”的锦鸡。“考核内容：机关术基础理论辨识，及简易模型拆解组装。”
小满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考卷上那些扭来扭去、比《锦鸡麦饼纪略》里复杂十倍的墨字，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三天她虽然没偷懒，摹写没断，识字也在进步，但突然面对这么正式的、还有模型的考试……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花锦鸡似乎察觉到小主人的紧张，往前挪了挪，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围裙上“麦”字铜牌轻轻晃了晃。灰锦鸡也凑过来，“饼”字铜牌反射着晨光。
沈砚无视了这人鸡相互打气的场面，敲了敲石桌：“限时一个时辰。现在，开始。”
小满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这笔对她来说还是有点沉。她先看向第一个理论题，题目是：“简述‘榫卯结构’之‘隼’与‘卯’之别，并举例说明其于机关中应用。”
“隼”和“卯”？小满眨眨眼。周文清叔叔好像讲过，榫头是凸出来的，卯眼是凹进去的，像……像麦饼和装麦饼的筐？榫头是麦饼，卯眼是筐？不对不对，好像说反了？她咬着笔杆，皱着小眉头苦苦思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理论题她答得磕磕绊绊，很多字不会写就用画的，比如画个凸出的木块表示“榫”，画个凹槽表示“卯”，旁边歪歪扭扭标注“像饼和坑”。能不能得分，全看沈砚的解读能力和心情。
终于熬到模型实操部分。小满松了口气，动手她总比动笔强点。
第一个是鲁班锁。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回忆着沈砚之前演示过的步骤，尝试着抽动其中一根木条。“咔哒”，木条松动，有门！她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木条完全抽出。鲁班锁没有散架，但结构明显松动了。
她正要继续，旁边忽然传来“咕”的一声。花锦鸡不知何时跳上了石桌的边缘，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鲁班锁，胸口“麦”字铜牌几乎要碰到模型。
“花锦鸡，别捣乱，我在考试呢。”小满小声说。
花锦鸡没动，依旧盯着鲁班锁，小眼睛随着她移动木块的动作转动。忽然，它伸出套着干净爪套的脚，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块。
小满一愣，顺着它点的方向看去。那块木块乍看和其他并无不同，但仔细看，侧面有一条极细的、颜色略深的纹路。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难道……小满犹豫了一下，试着去移动那块木块。起初很紧，她加了点力气，“咔”一声轻响，木块被推了进去。紧接着，整个鲁班锁的结构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几处原本卡死的地方突然有了活动的余地！
小满眼睛一亮，赶紧按照这个新发现的线索继续操作。虽然依旧生疏，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地乱试，效率高了不少。花锦鸡就安静地蹲在桌边，偶尔在她明显要犯错时，会用喙轻轻碰碰她的手腕，或者用爪子点一点某个关键位置。
沈砚站在不远处，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眉梢微挑，心中讶异。那锦鸡……是碰巧，还是真能看出点什么？
接下来是齿轮水车模型。需要将散落的小齿轮按正确顺序安装在轴上，带动水车叶片转动。这对空间想象和逻辑顺序要求更高。
小满对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发了愁。哪个先装？哪个带动哪个？
这次，灰锦鸡凑了过来。它没有上桌，而是围着石桌打转，脚上“饼”字铜牌叮当作响。当小满拿起一个中等大小的齿轮犹豫时，灰锦鸡忽然停下，用喙啄了啄桌面上散落的、代表水流驱动杆的一根小木棍，然后抬头看她，又看看齿轮，再看看水车主体上某个位置。
小满福至心灵，尝试将那个齿轮放在灰锦鸡示意的主轴位置，然后将小木棍与之连接。果然，严丝合缝！她大喜，依着这个思路，结合之前学过的“大带小，顺齿转”的口诀，居然慢慢将齿轮组装了个七七八八。灰锦鸡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像是在肯定或提醒。
轮到最复杂的九曲连环扣时，小满的额头已经冒汗了。这是个由九个相互套嵌、弯弯曲曲的铁环组成的难题，目标是将它们全部解开再套回。
她摆弄了半天，解开了前面三个简单的，到第四个就开始打结，越急越乱，铁环互相勾连，几乎拧成了一团麻花。
“芝麻”和“红糖”原本在桌下打盹，见状也跳了上来。两只锦鸡围着那团铁环看了看，“芝麻”（胸口“鸡”字牌）忽然用爪子按住其中一个环，不让它乱动。“红糖”（“阵”字牌）则用喙灵巧地挑起另一个环，从某个角度穿了进去。
小满屏住呼吸，看着它们的动作。虽然缓慢，但两个环真的在锦鸡的“协作”下，分开了一点点。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学着“红糖”的样子，用细铁丝辅助，从锦鸡们示范的角度去尝试分离、穿行……
一个时辰快到了。理论题答得一片狼藉，模型部分，鲁班锁基本拆开但没完全重组，齿轮水车能勉强转但卡顿，九曲连环扣……解开了五个，还有四个顽固地缠在一起。
小满看着自己的“成果”，又看看趴在桌边、似乎也累了的四只锦鸡，沮丧地低下头。她还是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沈砚走了过来，先看了看她鬼画符般的理论答卷，嘴角抽了抽。然后检查模型。
鲁班锁，拆解思路有误，但后期调整正确，部分重组。齿轮水车，安装顺序基本正确，传动有效。九曲连环扣，解环手法生涩，但选择的突破点和路径……居然歪打正着，是最优解之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四只锦鸡身上。花锦鸡正低头梳理胸前有点歪的铜牌，灰锦鸡在啄自己爪套上沾到的一点铁锈，“芝麻”和“红糖”互相靠着打哈欠。
“考核时间到。”沈砚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宣布，“理论部分，识字不足，表述不清，但图示尚可，勉强……及格。” 他实在没法给那些“饼和坑”的注解打高分。“模型实操，鲁班锁得四成，齿轮水车得六成，九曲连环扣得三成。综合评定——”
他顿了顿，看着小满瞬间紧张起来的小脸，和四只似乎也竖起耳朵的锦鸡。
“——不合格。”
小满的肩膀垮了下来，眼圈立刻就红了。锦鸡们也不安地动了动。
“但是，”沈砚话锋一转，指向那四只锦鸡，“辅助‘监考’有功。尤其是……”他深深看了花锦鸡和灰锦鸡一眼，“在关键节点，确有提示之效。酌情……加考一次机会。”
小满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真的？”
“三日后，补考。”沈砚板着脸，“题目不变。若再无进益……”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一定努力！它们也会帮忙的！”小满立刻保证，还拉了拉花锦鸡的翅膀。花锦鸡配合地“咕”了一声。
沈砚不置可否，开始收拾考卷和模型。当他拿起那个九曲连环扣时，动作微微一顿。那被解开又没完全解开的铁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平衡的纠缠状态。他记得自己当初学这个时，在这个节点卡了整整两天。这小丫头（和她的鸡）居然在一个时辰内摸到了门路……
他将模型单独放在一边，心里已有了计较。
考核结束的消息，连同那份鬼画符考卷和模型评估结果，很快被呈报到御书房。
萧景渊先看了考卷，尤其是那些“饼和坑”、“大轮带小轮像麦饼摞起来”、“铁环弯弯像鸡肠子”的注解，执笔的手停在空中良久。
然后，他听取了暗卫关于考核过程的详细描述——锦鸡们看似无意实则有意的“指点”，小满从茫然到若有所思的转变，以及最后那虽不合格却暗藏潜力的结果。
“沈砚给了补考机会？”萧景渊问。
“是。言道辅助‘监考’有功，酌情加试。”
萧景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暗卫一并带来的那个九曲连环扣模型上。他伸手拿过，指尖拨弄了几下那奇特的纠缠状态，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看来，朕的赏赐，还是有点用处的。”他低语一句，不知是指那识字图册，还是指那四块小铜牌，或是别的什么。
“告诉沈砚，”他放下模型，“补考题目，可稍作调整。不必拘泥于文字理论，多设些需眼力、巧劲、乃至……‘灵性’的机关谜题。朕倒想看看，他们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暗卫心领神会，这是陛下要看看小满姑娘（和她的锦鸡）在机关术上的“天赋”究竟在哪个方向。
“另外，”萧景渊想了想，“补考那日，朕会‘路过’暗卫营。”
暗卫：“……是。” 陛下，您这“路过”得可真巧。
消息传回暗卫营，小满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皇帝哥哥要来看她补考！她一定不能丢脸！
接下来的三天，训练场变成了临阵磨枪的战场。小满不再死磕那些生僻字和复杂理论，而是抓着沈砚，反复演练各种实物机关的操作和原理。沈砚这次也换了教法，更多用实物演示、比喻，甚至允许小满用麦饼摆出机关结构来理解——只要她之后能吃干净，不浪费。
锦鸡们似乎也意识到“补考”的重要性，格外安静配合。小满练习时，它们就蹲在附近，小眼睛随着她的动作转动，偶尔小满卡壳，它们会发出轻微的声响，或者做出某些动作，小满渐渐学会从这些细微反应里寻找灵感。
第三天下午，小满在尝试一个需要同时按压三处、力度还各有不同的隐蔽机关时，怎么都按不对顺序。花锦鸡忽然飞到她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右耳垂。小满一愣，随即福至心灵，先按了右边那个！接着，灰锦鸡用爪子拍了拍她左脚边，她又按了左边那个……居然成功了！
小满和沈砚面面相觑。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无论如何，补考的日子到了。
训练场再次被布置成考场，只是这次，石桌上没有厚厚的考卷，而是摆放着三个被黑布蒙住的物件。沈砚一脸严肃地站在桌旁。
萧景渊如期“路过”，一身常服，坐在训练场边特意设置的椅子上，手边甚至还摆着一盏茶，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看热闹的。只是那目光扫过场地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小满带着四只穿戴整齐、铜牌闪亮的锦鸡，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桌前。
“补考，开始。”沈砚掀开了第一块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