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暗卫营训练场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四个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安静地立在晨雾里。为首的是容嬷嬷，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以做事利落、规矩严明著称；旁边是手脚最麻利的吴嬷嬷，据说擦地能照出人影；还有擅长归置整理的王嬷嬷，和眼神最毒、一点灰尘都逃不过她眼睛的孙嬷嬷。

她们是被内务府连夜调派来的“皇家特派清洁援助团”，工钱从陛下私库出，任务只有一个：协助——或者说，拯救——暗卫营训练场的清洁工作。

四人看着眼前还笼罩在淡淡尘埃中、满地狼藉的训练场，饶是见多识广，也齐齐沉默了三息。

容嬷嬷率先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吴嬷嬷，你带两个人去库房领水桶、刷子、长柄刮刀、丝瓜络、碱面、还有去年江南进贡的那批细棉抹布。王嬷嬷，你和我先粗略分一下区域。孙嬷嬷，你眼神好，看看哪些东西还能用，哪些得直接扔。”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不过片刻，各种专业清洁工具就被搬了过来，井井有条地摆放在石桌旁，跟昨天那些小鸡毛扫帚和小簸箕形成了惨烈对比。

小满牵着四只锦鸡来到训练场时，看到的就是这副阵仗。锦鸡们脚上已经洗干净、重新闪亮的绣字护爪套，在看到那些锃亮的大水桶和长长的刷子时，齐刷刷往后缩了一步。

“你们是……”小满好奇地问。

容嬷嬷转过身，福了一礼，脸上没什么表情：“奴婢们奉旨前来，协助姑娘清理此地。”她目光扫过小满身后那四只探头探脑的锦鸡，又看了看她们脚上那过于醒目的金线字靴，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陛下还吩咐，给这四位……嗯，‘小帮手’，也带了装备。”

她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四套崭新的、墨绿色的小围裙和同色头巾，围裙胸口还用稍浅的线绣着小小的“麦”、“饼”、“鸡”、“阵”四字，与护爪套配套。

小满“哇”了一声，立刻高兴起来：“还有新衣服！快穿上！”

给锦鸡穿围裙和头巾，又是一番鸡飞狗跳。锦鸡们显然不习惯身上多这些累赘，花锦鸡不停地扭动想把围裙甩掉，灰锦鸡试图用喙扯掉头巾，“芝麻”和“红糖”则互相啄对方围裙上的带子。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四只锦鸡看起来就像四个迷你版的、神情郁闷的杂役小工。墨绿色衬得它们羽毛更鲜艳，但那生无可恋的眼神，和胸口与脚上遥相呼应的“工号”，组合出一种诡异的滑稽感。

容嬷嬷对此视若无睹，开始分配任务：“姑娘，你带它们四个，负责将散落的碎瓦片捡到那个竹筐里，大的直接用手，小的用这个夹子。”她递过来一个竹夹和一个小竹筐，“注意别划伤手。我们先处理地面和大件。”

真正的清洁，开始了。

容嬷嬷和吴嬷嬷各提一大桶兑了碱面的热水，用长柄硬毛刷，从训练场一角开始，用力刷洗地面。刷过之后，王嬷嬷立刻用大刮刀将污水刮到一处，孙嬷嬷再用细棉抹布擦干。所过之处，青石板迅速恢复本色，光可鉴人。

她们动作整齐划一，沉默高效，仿佛一台精密的清洁机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狼藉。

小满和锦鸡们蹲在另一边，进度缓慢。小满用竹夹小心地夹起碎瓦片，放进竹筐。锦鸡们也被分配了任务：用喙将更小的碎渣叼到小簸箕里（这次是真的用叼的，不是用扫帚）。

起初还算顺利。直到花锦鸡发现，它每叼起一块碎渣，胸口围裙上那个“麦”字就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它觉得有趣，开始刻意调整叼取的姿势，试图让那个“麦”字晃得更优雅些。效率直线下降。

灰锦鸡则对围裙的带子耿耿于怀，总觉得系得太紧，一边干活一边不停扭头想啄开，结果碎渣没叼几块，自己转得有点晕。

“芝麻”和“红糖”很快对捡碎渣失去了兴趣。它们发现，如果偷偷把碎渣踢到旁边已经干净的区域，然后看着容嬷嬷她们面无表情地重新过来刷洗，似乎……很有意思？一种幼稚的、挑战权威的乐趣。

于是，当容嬷嬷她们辛辛苦苦将东侧一片区域刷洗得焕然一新，转身去处理西侧的绊绳时，“芝麻”和“红糖”就悄咪咪地将几块碎瓦片踢了过去，还小心地用爪子扒拉点灰尘盖上，伪装成“自然掉落”。

孙嬷嬷第一个发现。她擦地的手停下，眯起眼，看了看那几块不该出现的碎瓦片，又缓缓抬起头，精准地锁定了假装认真叼碎渣、实则小眼睛偷瞄这边的“芝麻”和“红糖”。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捡起碎瓦片，放回小满的竹筐。然后，她蹲下身，平视着两只锦鸡。

“芝麻”和“红糖”被她看得颈毛微微竖起。

孙嬷嬷依旧没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拂去“芝麻”围裙上沾到的一点灰，又帮“红糖”正了正歪掉的头巾。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做完这些，她继续回去擦地。

“芝麻”和“红糖”互相看了一眼，乖乖低下头，老老实实继续叼碎渣，再不敢搞小动作。

另一边，容嬷嬷和吴嬷嬷已经将绊绳全部理顺，按照长短粗细分类挂好。王嬷嬷则在整理皮甲，每一件都折叠得棱角分明，摞得整整齐齐。

专业团队的效率，彻底碾压了小满和锦鸡的“散养式清洁”。不到一个时辰，训练场超过三分之二的区域已经光洁如新，甚至比出事前还要干净。空气中弥漫着碱面的清爽气味，和一丝淡淡的、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小满看着越来越少的“工作区域”，再看看自己和锦鸡们才装了不到半筐的碎瓦片，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叫做“差距”的压力，以及……隐隐的胜负欲。

不行！大爷派了人来帮忙是好事，但我们自己也不能太差劲！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花锦鸡，灰锦鸡，芝麻，红糖！我们要加油了！不能被比下去！”

锦鸡们似乎也被那边高效沉默的气氛感染，或者说，被孙嬷嬷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怵，终于认真起来。花锦鸡不再臭美，灰锦鸡不再纠结带子，四只锦鸡排成一排，用喙快速而稳定地叼起碎渣，送到小满脚边的簸箕里，小满再集中倒入竹筐。

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但很快，新的问题出现了——碎瓦片区域即将清理完毕，她们要“失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