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暗卫营训练场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苏醒。没有往日的操练呼喝，没有兵器破空声，只有……四把特制的、只有寻常扫帚三分之一大小的鸡毛小扫帚，和四个巴掌大的柳编小簸箕，整整齐齐靠在石桌旁。
小满穿着一身耐脏的深青色粗布衣裤，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小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她面前，一字排开四只锦鸡——花锦鸡、灰锦鸡，以及被小满私下命名为“芝麻”和“红糖”的另外两只。它们脚上的绣字护爪套已经擦洗干净，重新闪亮，只是眼神都有些闪躲，尤其是灰锦鸡，看着地上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碎瓦片，心虚地把头埋低了点。
“都站好了！”小满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沈砚训话时那么有威严，“昨天我们闯了祸，今天开始，我们要用劳动来偿还！这叫……这叫‘将功补过’！”
四只锦鸡：“咕……”
“我们的任务，”小满指着训练场，“就是把这里打扫干净！瓦片碎渣要扫净，绊绳要重新理顺挂好，皮甲要叠放整齐，灰尘要全部赶跑！”她拿起一把小扫帚，示范性地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就这样，扫！把脏东西扫进簸箕里！”
她给每只锦鸡分发了一把小扫帚和一个小簸箕。扫帚柄很短，适合锦鸡用喙叼住；簸箕很轻，边缘圆滑。锦鸡们好奇地用喙碰碰扫帚，又啄啄簸箕，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小满深吸一口气，决定采用最直观的教学方式。她走到一堆碎瓦片旁边，蹲下身，用手里正常的扫帚扫了几片碎渣进簸箕，然后倒掉。“看到了吗？就这样！花锦鸡，你负责这片区域！灰锦鸡，你负责绊绳那边！芝麻、红糖，你们俩负责皮甲和那边的沙坑！”
她连推带哄，把四只锦鸡赶到各自的“责任区”。
花锦鸡低头看看自己喙里叼着的小扫帚，又看看地上锋利的碎瓦片，犹豫了一下，尝试用扫帚毛去扒拉一片碎瓦。
“嚓……”碎瓦片动了一下。
花锦鸡似乎觉得这声音和触感有点意思，又扒拉了一下。这次力道没控制好，碎瓦片“嗖”地飞了出去，打在旁边的木桩上，又弹回来。
“不对不对！要轻轻的，扫到一起！”小满赶紧跑过来纠正。
教学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等沈砚处理完晨间事务，踱步到训练场“监工”时，看到的景象是——
花锦鸡终于掌握了用扫帚将碎瓦片拢成一堆的技巧，虽然时不时还是会用力过猛把瓦片扫飞，但总体在进步。它脚上的“麦”字靴在尘土中来回移动，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灰锦鸡那边就比较精彩了。它的任务是理顺被扯乱的绊绳。那些柔软的绳索对喙和爪子来说本就难处理，灰锦鸡试图用扫帚把绳子拨弄整齐，却常常把绳子缠在扫帚毛上，越弄越乱。它急了，叼着扫帚一阵猛甩，绳子没理顺，反倒把自己缠进去半截，正扑棱着翅膀跟绳索搏斗，脚上的“饼”字靴在空中乱蹬。
“芝麻”和“红糖”负责皮甲和沙坑。皮甲厚重，两只锦鸡的小扫帚根本挪不动，它们尝试用爪子推，用翅膀扇，收效甚微。最后不知怎的，竟玩起了“推沙坑”游戏，把沙坑边缘的沙子用扫帚和爪子扬得到处都是，尘土飞扬中，“鸡”字和“阵”字靴若隐若现。
小满像只忙碌的小蜜蜂，穿梭在四个“工地”之间，救火队员一样到处纠正、帮忙、示范，忙得满头大汗，小脸沾了好几道灰痕。
沈砚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了半晌，嘴角抽搐。这清洁效率……别说十天，一百天能把训练场恢复原样就算奇迹。但他没出声，只静静看着——看着那小丫头手忙脚乱却始终没放弃，看着那四只锦鸡从最初的茫然到渐渐摸索出点门道（虽然大部分门道是错的）。
就在这时，御膳房送早点的內侍来了。除了惯例的两大筐麦饼，还额外提了个小食盒。內侍将食盒交给小满，低声道：“小满姑娘，这是陛下吩咐加送的……呃……‘清洁助力蜜’。”
小满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罐晶莹剔透的蜂蜜，旁边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桂花。一张素笺上写着：“尘灰呛人，以蜜润喉。桂花佐饼，事半功倍。”
是皇帝哥哥的字！小满眼睛一亮，心里的委屈和疲惫顿时散了大半。大爷没怪她们，还送蜂蜜！
她立刻舀了一小勺蜂蜜，兑了温水，先喂给四只累得直喘气的锦鸡。清甜的蜂蜜水果然让锦鸡们精神一振。小满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剩下的蜂蜜和满地灰尘，忽然灵机一动。
她记得以前在村里，娘亲扫地前有时会往地上洒点水，压住灰尘。水……蜂蜜水是不是更黏？更能粘住灰尘？
说干就干。她又兑了一大碗稀薄的蜂蜜水，找来一把干净的旧拖把，将布头浸在蜂蜜水里，然后开始拖地。
沾了蜂蜜水的拖把划过青石板，果然不再扬起灰尘，反而留下一层湿润清亮的痕迹，还带着淡淡的甜香。被拖过的地方，碎屑和浮尘都被黏住，看起来干净多了！
“这个办法好！”小满高兴了，干得更起劲。
锦鸡们喝完蜂蜜水，也重新投入“工作”。或许是蜂蜜给了它们能量，也或许是它们渐渐找到了“游戏”的乐趣，接下来的“清洁”画风开始突飞猛进地……跑偏。
花锦鸡发现，用扫帚把碎瓦片扫到一处后，如果用沾了点蜂蜜水的爪子（它偷偷去踩了小满放在旁边的湿拖把头）在地上踩一踩，那些细小的灰尘就会黏在爪子上，然后再在干净的石板上踩几下，灰尘就留在了干净区域——这分明是越弄越脏！但它觉得这“盖章”行为很有趣，尤其是脚上“麦”字靴沾了灰尘再印下去，会留下一个模糊的“麦”字印痕，它乐此不疲。
灰锦鸡终于从绳结中挣脱，它发现如果叼着扫帚，像小满拖地那样在地上划拉，能弄出更大的动静和更长的痕迹。它开始叼着扫帚在训练场上“狂奔”，所过之处，尘土被扫帚带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灰蒙蒙的“尾迹”，脚上的“饼”字靴快得像风火轮。
“芝麻”和“红糖”则迷上了“沙画艺术”。它们用扫帚在沙坑里划拉出各种凌乱的线条，然后用沾了沙子的爪子在皮甲上、木桩上、甚至彼此的身上“盖章”，玩得不亦乐乎。
小满专注于她的“蜂蜜水拖地大业”，没注意到她的“清洁队员们”已经彻底放飞自我。她哼着自编的“扫地歌”，努力把每一块地砖都拖得亮晶晶、甜丝丝。
于是，当周文清和李焕“恰好”路过（实则是奉命来观察“清洁进展”），推开训练场大门时——
一股混杂着蜂蜜甜香、尘土味、还有某种……鸡毛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难以形容的世界：
地面东一块西一块，有的是被蜂蜜水拖得反光的洁净石板，有的是锦鸡爪子留下的带着字迹的灰尘印，有的是被扫帚狂奔划出的凌乱轨迹。
空中漂浮着尚未落定的灰尘，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四只锦鸡如同四个小型移动污染源，在不同的区域制造着不同类型的“清洁成果”。花锦鸡在专心“盖章”，灰锦鸡在练习“扫地漂移”，“芝麻”和“红糖”在进行“沙尘互动艺术”。
而这场混乱的中心，小满正背对着大门，撅着屁股，卖力地用那把她改良过的“蜂蜜水拖把”，将一堆扫到角落的灰尘杂物，推向更远的角落——她打算先把所有脏东西集中到一处。
沈砚依旧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只是眼神已经放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片蜂蜜与尘土齐飞、鸡毛共扫帚一色的灾难现场。
周文清手里的图纸“啪嗒”掉在地上。
李焕张着嘴，半晌，才干涩地吐出一句：“周兄……咱们那本《识字法》……是不是还得补个《清洁工具使用规范及安全隐患》篇？”
周文清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就在这时，灰锦鸡一个高速“扫地漂移”没刹住，直直冲向了小满刚拖好的、一片湿滑闪亮的蜂蜜水地面——
“咕哇——！！”
脚底打滑的惊叫声中，灰锦鸡连鸡带扫帚，像块甩出去的抹布，贴着光滑的地面，“咻”地滑出去老远，一头撞进了那堆小满刚刚归拢的灰尘杂物里。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