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彰几乎要趴在玻璃窗上,医生不让进去太多人打扰病人,曹丕感觉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他略微抬头看向身边的曹植,曹植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握着他的手前后摇了摇,示意他回握。
曹丕犹豫了一会,五指弯曲,和他十指紧扣。曹植的手掌变大了,掌心有了薄薄的茧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曹丕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孩了,他的身体有骨骼,有厚度,有热的体温,也可以托住曹丕倚靠向他的肩膀。
他们这时候都需要一点支撑,彼此依靠在一起,就不算孤身一人。
曹操在玻璃窗里忽然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曹丕第一次在父亲眼里看到那么惊惧的眼神,他就算生死之际、战败溃逃,都不会有那样无措的眼神。
环夫人已经扑到弟弟的身上痛哭,声音传不到外面,脸上的表情化作了无声的嘶吼。不对,那不是弟弟,那是弟弟的尸身。
人逝去后总得有人主事,曹丕被迫承担了这个角色,等他终于能歇一口气,窗外的天都亮了。
“已经过去一夜了,父亲还是不肯出来吗?”曹丕轻声问等在一旁的佣人。
佣人摇摇头:“公子,您看……”
他们的意思是要去将曹冲的遗物收拾出来,曹冲已经被推走了,他是因为伤寒去世的,为了防止传染,他的遗物都要烧掉。
曹丕这一夜也一直在忙碌,准备小孩子身后用的的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植在陪着妈妈,女眷都去了另一边料理后事,惇叔这些亲属这时只在外面帮忙,不大方便到父亲面前安慰,这里就数他是家里的大孩子了。
曹丕进去,轻轻关上门,喊了一声:“父亲。”
曹操仍旧坐着没动,只随意挥了挥手。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几日没刮的胡茬泛青,眼角皱纹再也遮不住,像一头落寞的雄狮,现在的父亲不是曹丞相,不是名震天下的将军,他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
看来父亲还知道他的意思。他让那些收拾东西的佣人进去,将一些家具先行搬走。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曹丕走到父亲身边,他看见床上还放了几件弟弟的小衣服,偏偏是在这一刻,悲伤潮水一样涌上来。
冲儿离世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身体像上了发条一样动起来,要操持全场,要有人主事,这里至少要有几个没哭的人能拿主意,情绪被挤压得无处寻觅。
当他终于休息下来,身体的发条停了,眼泪才能肆意流淌,他才想起来,昨夜那个被推出去的袋子里,就装着仓舒的全部,只有那么大,他再也不会穿上这些小衣服了。
曹操仍旧坐在那里,对他说:“我失去了仓舒,你们倒一个个高兴得很,是吧?”
曹丕的嘴唇一下变得惨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爸?”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曹操终于肯睁眼看向他,一双眼里布满血红。
曹丕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他流溢的柔软情绪像是遭了一记重锤,痛得像是腹部被打了一拳,伤全在暴露给亲人的脆弱部位。
“我、我绝无此心!父亲!”曹丕直觉告诉自己应该辩解,可是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没有、没有。
鸟被扎伤翅膀,伤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不会再呼痛,只会发出机械的鸣声。
“你前些天来看过他。”曹操说,“他那时还能说话,能清醒!你什么都没做,不,我应该问问你做什么了!看到我的不幸,你们心里一个个在暗自窃喜吧!”
曹操将那些小衣服砸到他脸上,曹丕由单膝至双膝,无力而缓慢地跪下,尖头皮鞋向上折起,全身的重量压在脚尖上,紧绷的西装制服让腿无法大幅度弯曲,他甚至没办法跪坐下来。面料在膝弯处绷出细密的褶痕,勾勒出流畅紧致的臀腿曲线,腰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连挡都不敢挡一下,只有喉结在领口阴影里滚动。曹操忽略了细微而清脆的一声,一枚扣子落在曹丕膝盖边。
是他从司马懿身上勾落的那一颗。
“爸爸……”他轻声唤着,到底在怀疑他什么?
没有证据,没有原因,只是因为,父亲失去最喜欢的孩子的时刻,他健康完整地出现了。
曹丕看着那一粒扣子,心中只觉得可笑。原来这就是他的罪过。
连爸爸也觉得他害了仓舒吗?
父亲的指责实在是没有理由,曹丕照单全收,爸爸的一切评语他都会收下的,那么他现在就是害死仓舒的罪人了,他占据了弟弟生前还活泼清醒的一段时光,就成为了一块碍眼的泥点子。
不对,光是他长到这么大,就已经是从别的兄弟那偷来、抢来的生命。所以一切兄弟的悲亡,也理所应当都是他的错。
“滚出去,滚!”曹操命令他。
“对不起,爸爸。”曹丕沉默地站起来,爸爸现在不想看到他,他有自知之明,刚好撞到爸爸枪口上,做了泄欲工具。
曹丕出去之后,沿着走廊走了一截,曹植迎面走过来,看到他也是吃了一惊:“哥,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