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想争,未必不能。”他苦笑着伸出双手看了看:“但可惜我这副身子骨,一次比一次不争气。”
“一次比一次?”我有些疑惑,但没有问出口。
“凤凰,”他深深地望向我,说:“这次……我想,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我难言震惊,站起身来避开他些,问:“你如何知道我的乳名?”
“如果我说,前世,前前世……在八次转世重生里,我都和这一世一样做过你的驸马,你相信吗。”
荒谬。我冷笑:“你们魏国人,一个个神通广大,又是预知未来,又是转世重生——既然如此神通广大,何必委屈自己与我区区一个凡人成婚?既然神仙众多,你们大魏又怎会十几年打不下我们小小一个夜郎国?”
我措辞冷硬,他却不以为忤,只轻轻道:“你的小字叫凤凰。你的表字是鸣岐。你喜欢凤凰花、合欢花,喜欢榕树、银杏树。你最爱吃的鱼是鲩鱼,最爱吃的肉是羊肉。我看过春愁海,上一世,是我去春愁海畔迎你的,那时我们的船没有登岸,但看到了春愁海岸边的柳树林。你说过你想让我看一看夜郎皇宫里开满火红的凤凰花的样子——”
“够了!”我的表字因为很少用到,就连夜郎宫里的人都未必得知。我听他一句句说下去,内心莫名慌乱,强作镇定,打断他,厉声质问道:“你不要以为你在我们宫中安插了奸细,打探到一些消息,就好来糊弄我了。”
“凤凰……”他唤我乳名时的口吻如此自然:“这些你都可以不信,但你左肩、右边后腰、还有你左髀内侧各有一颗黑痣,这不是寻常奸细能知道的。”
“小翠进来!”我唤人道。能知道我这些私隐的,唯有她们这几个贴身婢女。
“凤凰,”他并不避开小翠,仿佛深知小翠待我的忠心:“我时日无多,我们这次,不要浪费时间了,好不好。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我要你死!”我气急,恶狠狠道:“你死了,我便自由了。听说在你们魏国,寡妇比未出阁的女儿更自在呢。”
“上一世的时候试过了。”他仍然平静无波,虚弱的声线里透着坚定:“虽然不清楚到底结局如何,但我还是再次转世重生到了黄初二年……所以,想必是没有用吧……虽然我不确定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在黄初二年重生,但在八次转世重生里,每次黄初二年发生的大事都不一样,唯有一件事没有变过,便是你入魏为质……我想,我的重生一定与你有所关联。”
我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套说辞。鬼扯……他们魏国人,每一个都不可信。所有人都深不见底,所有人都是我的深渊。
他似乎预料到我的不信,沉默片刻,说:“或许这一世,我不该躲你,不该让皇兄承担迎你入京的差事。我希望你明白,我已经竭力避开这场婚事,竭力避免拖累你,然而……”他没有说下去,转身抱起锦褥,走向寝殿的另一侧,将床褥铺在地面,以示与我秋毫无犯。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唯有秋风击打窗棂,呜咽不止。
小翠困惑而担忧地望着我。我摆摆手,让她退出去。
我曾预料今夜难眠,但没曾想到难眠的原因竟是如此。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荒谬至极,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愿相信。
可他先前的行止却又与他的话语如此贴合一致:自我入魏以来,他确实处处躲着我。
我回忆起几次遥遥相望时,他看我的眼神里那浓郁的哀伤。
如果他说假话,他的目的是什么?
是皇位吗?他在谋划一种比曹叡更深的蛰伏?
如果是这样,他的病,必须是装的。
想到这里,我大步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弯腰拾起他手腕,指腹掐在他脉关。
他躺在那里,静静任我摆布。
此脉象,主先天元阳衰竭,后天五脏皆枯,乃不治之征。形神俱损,油尽灯枯之兆已现。
我越听脉,越心惊。
而他望向我的目光里,渐渐流露出不再掩饰的温柔和坦然。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正坦然地迎接着自己时不久矣的命运。
我没有任何所谓前世的记忆。
但不知为何,我把着他的脉搏,悲伤如溪水般从心头涌出。
屋漏脉……脉来良久一滴,溅起无力,如残屋漏雨,半晌方迟……此候主脾胃绝源……喻如大地龟裂,万物不生……此病无药可救。
在战场上,我曾无力地看着死神将夜郎将士的性命夺走,我把过太多次悲伤的脉,却是第一次,为一个敌国皇子的脉象而感到如此的悲伤。
“不要哭啊……”他轻声说,递上一块丝帕。
我猛然回神,指腹摸上自己脸颊,惊觉不知何时竟然流了泪。
我仓皇起身,走去一边,眼泪却不知为何怎么都止不住。
他显然知道自己将死。
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必要撒弥天大谎骗我。
“凤凰,我还有多久?”他轻轻问。
三个月。就算仔细将养,也最多不过五个月。
泪哽于喉,我说不出口。
“应该不会超过三个月了。”他说:“好像每次转世重生之后,寿数都会短一些。可惜十月你大概就要出征了。”
我至此稍稍醒神,问他:“前世,在你说过的那些前世,我有没有出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