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尽如曹叡所料。
父王以我的王储身份为由婉拒赐婚。
魏帝退步,称愿以皇子入赘夜郎为婿。
父王没有再强硬拒绝。为了夜郎的安危,他既然能同意送我入魏为质,也自然能同意我与魏国皇子通婚。
我又在隐隐期待些什么?
只是偶尔,会羡慕吴国的太子孙登,背靠强大的母国,他的父王宁与魏国一战,也不愿冒险将他送去做人质。
原本使劲浑身解数拉拢我的徐夫人与曹礼母子见状,一夜之间态度急转,曹礼称病,连太学都不敢去,生怕与我扯上瓜葛,徐夫人则是宫内宫外四处打点,令各路人马对曹丕谏言,称京兆王身膺大任,不可轻易纳敌国公主为王妃。她本人亦是亲自出马,在曹丕面前求情,在我面前则如凶神恶煞,欲将我吓退。
曹霖的生母仇夫人亦躲我躲得远远的。
倒是有些存心攀附的宗室子弟跃跃欲试,寻各种由头入宫觐见太后。
我淡漠地看着一群人如走马灯似地演戏,只觉得可笑。
仿佛我能从中抽离,仿佛一切与我无关,仿佛这样我就能忘记自身处境的可悲——
唯一没有被曹叡料中的,是他弟弟曹协并没有请旨娶我。
但这并没有改变故事的结局。
皇帝最终还是选择将他赐婚予我,做我这夜郎王储的夫婿。
我没有激烈地反抗。
就像当初父王决定送我到魏国做人质时,我没有激烈地反抗。
那时我只是流了泪,这次我连流泪都没有。
或许因为我是个太过精明的人,太懂得计算得失,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知道反抗也没有用,就不如省省力气。
我只在向魏帝谢恩时要求,既然是皇子入赘我国,那么婚礼便应按我夜郎的礼法举行。
皇帝应允。
所谓备婚,其实都是下人们做的。??夜郎派了大鸿胪何大人来监督一应礼节。
虽是魏国皇子入赘,但父王母后依然为我准备了嫁妆,作为送给我个人的礼物。也算作某种意义上的补偿。
嫁妆单子我只粗粗扫了一眼,便交小翠收着了。
大鸿胪唯一带来的令我喜悦之物,是孟昊因病夭折的消息。
死因具体未知,但葬礼已在夜郎公开举行,由大鸿胪亲自主持,他曾悄悄验明正身,确认是孟昊无误。
据说襄国侯极为悲痛。
我听闻,淡淡道:“请叔父节哀。”
接下来,会有我的心腹在夜郎散布孟昊是死于孟旸之手的消息。
这便是我的一石二鸟之计。
除了试穿婚服以外,我沉浸在读书习武之中。
那柄宝剑用起来十分趁手。剑刃上的血迹我没有擦,任由它经年累月沁进剑体,提醒我曾经是多么的天真愚蠢。
曹叡据说是大病一场,原定与河内世家大族虞氏的婚事被迫拖延。我的婚礼,他自然也不能参加。
婚礼吉期定在九月初九重阳日,也是我的生辰。
深秋的洛阳宫城,婚礼在黄昏时分开始。暮色之中,夕照为高耸的五凤门楼覆上最后的金晖,那层层飞檐如翚斯飞,落在我眼中却宛如巨大的讽刺:纵有羽翼,却困于此地,不能展翅远翔。
我身着白绢衫,外罩深青色织金五凤袍,头发梳作凌云高髻,插五凤金旒联珠钿,手握青圭。小翠手捧苍璧,紧跟在后。
礼官引着我,踏过端门下冰冷的石板。晚风穿过门洞,卷起我青白嫁衣的广袖,寒意直透骨髓。
婚礼的殿堂设在正殿。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殿内早已燃起巨烛,灯火通明。皇帝曹丕遵循先帝曹操旧制,禁用奢香,但这一夜,整个魏宫都笼罩在夜郎出产的犀凤香中。原本是我自幼最熟悉的气味,此刻在他国闻到,不但没有他乡遇故知、睹物思人之感,反而只觉得陌生而寒冷。
魏国文武官员及夜郎使者分列左右,我行至殿中,向魏帝、郭夫人、李夫人行礼,随后至东侧立定,静候我的新郎。
曹协一身玄黑色冕服,手执黄琮,在礼官引领下徐徐而至。
在耀如白日的灯火照耀中,他肤色越发苍白,望向我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喜悦,而是染着比往日更为浓重的哀悯。
我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忙别开眼睛不去看他。
冗长的典礼,我几乎无甚记忆,只如一具行尸走肉般跟从礼官的提示做这做那。只记得我和他在铺设整齐的婚仪席位相对而坐,接过内侍剖开、以红线相连的苦葫芦瓢,仰头饮尽那半瓢九酝春酒。酒液的苦味浓烈地从舌尖漫至心底,沿途仿佛要将喉管划伤。
我被引入称为椒房的寝殿。殿角的凤踏龟座博山炉吐着青烟,床前垂着金线云凤牡丹纹绣的青色帷帐。
我和他在床沿坐下,又是一通繁复的礼节。
礼毕,喧嚣褪去,便只剩下一片苦涩的寂静。
“婚礼已成,你此生恐怕于皇位无望了,很难过吧。”我打破沉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