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同样没有停留太久，宋雨希早已欣赏过了这幅画。随后她走到了《戴草帽的自画像》前。

乍一看的时候，仍然是不出意外的熟悉的梵高惯有的笔触。

可凑近再看，宋雨希突然察觉到一种不同以往的东西——强硬的，甚至是带有一点攻击性的。短促而密集的线条，有力量的点触，连那双眼睛、那只鼻子，都像是被愤怒塑形出来的。

她愣在原地，甚至在思考自己的感知是不是绝对错误的。

沈星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她回过头看他，表情里带着明显的错愕。无需他解释，她自己已经在脑中拼接起那些曾在艺术史课程里学过的片段——1888年12月，阿尔勒。

割下左耳。

宋雨希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此刻的感受。

她并没有感到悲伤，也并不是替梵高感到悲伤。那些赤裸的事实、病症与历史的痕迹，她不是没见过，只是过去她总习惯将事情停留在最表面的那一层——艺术家嘛，精神问题、传奇人生、浪漫与疯狂并存，仿佛早已被历史温柔地合理化。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透过那种异常，将一切真正连在一起。

她转过身。

沈星行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稳定而包容的温柔。她忽然觉得力气被抽走了，低下头，视线前的人的双手微微张开，她快步钻进他的怀里。

人群在他们身侧流动。

低声的评论、脚步声、翻页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交错而过。

宋雨希用力地沈星行抱着，背后的双手反而显得轻柔。她低头埋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慢慢平复自己的心绪。良久。他们又重新回去去看了一次《麦田与柏树》。这一次，她几乎立刻感受到了那幅画里的力量，即使颜色清新，多是曲线与波浪。

强烈得仿佛风正迎面扑来，连麦田里的柏树都受不住，差些就要被刮到折倒。

“1888年12月，梵高在阿尔勒割下了自己的左耳。”欣赏画作的时间过去，安娜教授的声音平静而富有穿透力将陷入回忆的一些人拉回到现实，“随后他自愿进入圣雷米的精神病院。这张自画像创作于1889年夏天，是他精神相对稳定的时期。请注意他的眼神——”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梵高的眼睛上。

“冷静，清醒，甚至有些疏离。但背景那些旋涡状的笔触泄露了他内心的动荡。这是一种矛盾：表面的平静与内在的激烈并存。”

宋雨希跟着激光笔的光圈看去，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闭上眼睛，几秒后再睁开。

身后的沈星行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微微前倾身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不舒服？”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熟悉的关切。

宋雨希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不再依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宋雨希重新集中精神，开始记笔记。

身后传来椅子轻微的磕碰声。沈星行站起身，朝安娜教授点头示意，随后沿着阶梯向上，推门离开了教室。

不少人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宋雨希也借机用余光看向他。

他与她不同。他有很多真正热衷的兴趣爱好，画作、家居、建筑等很多领域都比她更为沉迷。就像当年去纽约时，她计划行程时只想着去看看小狗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而沈星行提出“去博物馆暖暖身子”的理由，正是因为他从前在纽约时，常常在处理完公务后去中央公园散步，再顺路到大都会博物馆逛一逛。

沈星行学东西，从来不是为了学分。

他只学他想学的，用来积攒他自己的野心或者填满自己的兴趣。

宋雨希忽然有些好奇，他此刻是去做什么了。

讲台上的讲解声仍在继续。她定了定神，重新听课。

没过多久，一只纸袋被悄然递到她视线边缘。

沈星行回来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引起注意。宋雨希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两块饼干，两颗马卡龙，还有一杯苹果汁。

她微微一怔。

宋雨希向来容易低血糖。以前有一次在商场，因为沈星行先前有事来不及去接她，两人就约好直接在商场碰面。那天若不是店员发现她的不对劲，她可能真的会晕倒在试衣间内。

从那以后，沈星行便习惯在身边备着她还能接受的小甜点、饼干和果汁。

宋雨希咬住吸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