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生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而平滑的嗡鸣。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纤尘不染的后座，嘴角弯了弯：“不用带，我车上备了两个，家里玄关、书房、卧室各一个，连学校学生会办公室的抽屉里都放了一个。”

宋雨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生动。许怀生从后视镜里看她笑得眉眼弯弯，自己的笑意也加深了几分。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许怀生伸手打开车载音响，熟悉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是陈奕迅的《任我行》。

“从何时你也学会不要离群，从何时发觉没有同伴不行……”

许怀生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宋雨希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也跟着哼了两句。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音乐默契。

从前还不认识许怀生的时候，宋雨希就听沈星行提起过：“怀生唱歌很好听，港乐尤其地道。”后来三人熟了，有次深夜从尼亚加拉瀑布开车回多伦多，许怀生开车，沈星行坐副驾，宋雨希在后座半睡半醒间，听见前座两人压着声音合唱《最佳损友》。男声低沉和音，在夜色高速路上有种说不出的动人。她当时迷迷糊糊笑说：“你们俩干脆组个组合出道算了。”

但若论音乐品味的高度重合，宋雨希和许怀生之间更甚。

她和沈星行都喜欢港乐，在沈星行更偏爱现代流行的时候，她与许怀生，从张学友到汤令山，从陈奕迅到麦浚龙，甚至连一些冷门indie band的粤语歌，喜好都惊人地一致。不止港乐，他们在爵士、古典跨界甚至某些北欧后摇乐队的偏好上都近乎重叠。

许怀生一边平稳驾车，一边与她交谈，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的暖光线里显得柔和，那种只有在聊到真正喜爱事物时才会流露的、毫不设防的专注神情，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熟悉起来时，也是在车上，她听到一首冷门歌，眼睛一亮说“你也听这个？”的样子。

听着音乐，二人跟着旋律时而畅谈时而哼唱。车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疏朗渐渐变为市区的稠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竟在不知不觉中驶到了尽头。

车子平稳地滑至公寓楼下，最后一段旋律恰好播完，车内陷入一段恰到好处的安静，仿佛给这场愉快的同行画上一个自然的休止符。

“到了。”许怀生轻声说，指尖在方向盘上最后敲了一下不存在的节拍。

宋雨希似乎还沉浸在方才轻松的氛围里，眉眼间残留着笑意。她解开安全带，朝许怀生点点头：“今天谢谢，路上小心。”

“客气。”许怀生微笑，“好好休息。”

她推门下车，夜风立刻涌进来，带走车内暖意和残余的音乐气息。高跟鞋轻轻落在人行道上，她转身，隔着降下的车窗朝他挥了挥手。公寓大堂的灯光从她身后漫出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许怀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看着她转身，踩着那双今天格外折磨她脚踝的高跟鞋，步履轻快地走进玻璃自动门。许怀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拱廊的阴影中，才缓缓驶离。

车载屏幕上，播放列表还在继续。

下一首，是陈奕迅的《谁来剪月光》。

许怀生伸手按了暂停。

有些歌，太应景的时候，反而不敢听下去。

他调转车头，朝着与公寓相反的方向驶去。

电梯门在“叮”一声后缓缓打开。

走廊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宋雨希踩着高跟鞋走到门前，指尖在钥匙扣上摸到那枚熟悉的金属齿，轻轻一拧。门锁咔哒弹开，屋内扑面而来的是冷气与静。

太静了。

客厅灯没开，厨房岛台上也没有江蔓惯常随手丢的发圈和空易拉罐，沙发上那张毛毯叠得工整，像从来没有人窝过。宋雨希站在玄关处，指尖还搭在门把上，目光在暗里缓慢扫过每一处细节。

江蔓不在。

不知道是回过家又出去了，还是今晚压根没回来。她的行程向来像抽卡——永远不稳定，永远有下一局。

宋雨希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江蔓不在的好处很明显：她不用解释今天为什么回得这么晚，不用应付“你和沈星行到底怎么了”“许怀生怎么突然这么殷勤”各种各样她也说不出答案的问题。她心里那些被埋得很深的东西，今晚不会被灯光和酒精轻易翻出来。

可坏处也同样明显：有些东西，哪怕只是一句“今天挺累的”，也找不到人说。

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脱鞋时脚后跟被磨出的伤处一碰就刺痛。她皱了皱眉，没管，光脚踩上温热的木地板，两根手指提着不常穿的那双苹果绿色高跟鞋，走进衣帽间。

灯一亮，镜面墙里的人也亮起来。

宋雨希抬手摘下胸针解开领带，指尖穿过衬衫领口时，皮肤被布料摩擦出细微的痒。她脱下藏青色西装外套，随手挂回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