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州客栈时,玉琴的房间就在我隔壁,对吧?”宁远舟轻嗤一声,缓缓将头转回来与她对视,“我听到她和卓琅的对话了。”
慕瑶皱紧细眉,追问的语气里连三分相信都没有:“他们密谋要杀了颂乌替我出气?”
“那倒不是,我听到他们说话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只是可以确定二人私情匪浅。你若不信,可以以主人的身份盘问他们。”
宁远舟虽然对自己的推断无比笃信,但仍是采取了坦诚而严谨的说辞。
慕瑶稍作沉吟,然后起身走到他面前,“那说卓琅违抗我的命令杀了颂乌,有证据吗?”
“我亲眼在柴房看到了他的尸体。”
“尸体……”她喃喃着,以很小的幅度摇了一下头,“可你猜到我有不得不离开云州的理由,根本无法回去考证,这句话我不能信。”
男人神情镇定地垂眸看着她,“我没有编这个谎骗你的理由。”
“报复我不让你回合县,挑拨离间啊。”慕瑶脱口而出,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莫名有些天真懵懂。
宁远舟太阳穴隐隐作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沉闷郁结的叹息后,随手竖起三指道:“我对天发誓,没有骗你。”
“我不信天。”悦耳清冷的女声即答。
他愣了一下,确认她脸上没有意气用事的抬杠表情后,调整端正发誓的手势,“我以我英勇牺牲的六道堂兄弟在天之灵起誓,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骗你,也从来没想过要挑拨离间你和侍女、侍卫的关系,更从未想过要报复你这个救命恩人。”
慕瑶仰着脸定定地注视着他,月光从树叶的间隙投下不规则的光影碎片,琥珀色的美眸一暗一亮,仿佛在从两个视角审视他。
宁远舟明知道她的体格对自己造成不了什么威胁,还是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喉结,心绪微妙地紧绷起来。
他希望她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信自己。
这是个有些好笑的念头,当了二十年间客,常年活在任务所需的欺诈算计刺探之中,他居然还会对一个相识时间短、出身立场对立的对象抱有这样的期待。
可她这双眼睛充满质疑的时候,眼底的碎光真的会给人一种锋利寒凉的感觉,不输利刃。
像是心有灵犀般,他这么想着,慕瑶就突然移开目光转身,轻描淡写地把他的誓言弃之如履。
“我又不认识你的兄弟。”
宁远舟心口一窒,盯着她固执又疏离的背影的眼神流露出一丝难过。
“宁堂主自己算算,装睡、装失忆、半夜不告而别……你骗我那么多次,在我这儿早就没有信用了。”
慕瑶像是厌倦了这样来回拉扯的对话,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沿着山道往下走。
“你以后好好配合治伤就行,其他事情我都无所谓,也不想知道你离开到底有几个理由,别花心思编故事了。”
宁远舟蹙着眉目送她越走越远,感觉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远了要坠到过不去的彼岸收不回来。
“慕瑶!”他抬高声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连名带姓的叫法让油盐不进的公主殿下蓦地停下脚步,一脸不快地回过头来。
“又怎么了,心系战局不要命的宁侯爷?”
揶揄的用词和过于尊贵的称呼表示她已经完全没有继续对话的耐心了。
宁远舟调整了一下呼吸,垂在身侧的拳头悄然握紧。
“说实话,我比你想的更珍惜这条失而复得的性命。”
“颂乌的事情可以看出卓琅性情刚烈,和他亲密的玉琴又知道我的身份,我担心她无意之中泄露。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才决定在那个时机离开的。”
至于当时对于她身陷两难境地的预设的考量,他现在已经说不出口了。
毕竟她说,他在她这儿早就没有信用了。
慕瑶视角下的宁远舟是背光的,只有头顶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月光,衬得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黯淡低落。
她迟疑地转身往上迈了一个台阶、两个台阶……然后逐渐加快步伐,来到他跟前。
宁远舟不易察觉地抿了一下唇瓣,心中有些忐忑。
她会不会记仇记得一竿子打死,连这番话也不信?
慕瑶在他不确定的目光中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他眼前比划着数字。
“第一,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玉琴和玉筝只知道你是安梧一方的伤兵。”
宁远舟轻眨了一下眼睛——这一点他从和那两个侍女的日常对话就猜到了。
“第二,我是你的大夫,你是我的病人,我肯定会保护好你。”
他眼睑微鼓,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浅淡微笑——这一点他也知道,只是不想让她再多一分为难和麻烦了。
“第三……”慕瑶叹了口气,终于仰起头来看着他,双手举高搭在他的肩膀上,“卓琅这几日有事不在寺庙里,你担心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