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舟扪心自问，从未对慕瑶产生过敌意。

不管是在北磐的营帐中醒来时，还是在云州的客栈里醒来时。他甚至都没有验证过那间客栈是不是真的在云州。

北磐部落公主的身份毕竟敏感，他怀疑过她在履行医者的责任之外有其他更深的谋划，但每次刚结起一层质疑警戒的冰霜，她都能用或炙热或温暖的善意言行融化。

她是一个心性如月光般皎洁无暇的女子，可能骗他，偶尔瞒他，但绝不会害他。

而骗他瞒他，多半也只是为了让他好好治伤而已。

可此时此刻，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在阻碍自己。

绊脚石……不，细韧的蛛网吧。无毒却也麻烦得很。

宁远舟决定把内心的某个角落暂时冰封起来。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他双手负在背后，口吻冷淡地叫住放完狠话就转身要回去的慕瑶。

后者穿着暖和的锦衣棉袄却依旧纤瘦的背影一顿，但并未回头。“不就是心系军情想回合县吗？你是在云州北边的城门附近晕倒的，那个方向出去就是通往合县的路。”

宁远舟勾了勾嘴角，换上更尊敬也更疏离的称呼，顺着山道台阶往下走了两步，“殿下果然冰雪聪明。但这只是我要走的理由，还有一个我不能留下来的理由。”

慕瑶察觉到他靠近的脚步声，带着冷漠又疑惑的表情转过身来。

“宁堂主，我自认在照料你这件事情上没有什么地方安排得不周到吧？”她语气生硬地反问完，突然恍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还是对因治伤上药而被女子看到赤身裸体而耿耿于怀？如此娇气迂腐的心性怎么当间客？”

我可不想被你说娇气！

宁远舟不快地动了动下颌骨，唇瓣轻启成一条斜缝，看起来有一丝隐忍的邪痞气息。

“我猜，这次来灵月寺，你们没有带上‘伤了腿’的颂乌吧。”

他挑着一侧墨色的剑眉，又往下走了几个台阶，居高临下地来到慕瑶眼前。

本来身量就差得悬殊，又有台阶高度的差距，就算两人此时在其乐融融地说笑，她要抬头看他也实在费劲。

慕瑶索性别开头，走到路旁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前，袖子拂了拂灰尘，然后坐下。

“是又如何？”她云淡风轻地歪了歪头，“你难道想指责同样是伤者，我对他却丢下不管吗？我可不记得你们之间有这样的交情。”

她几次面对颂乌被提起的平静态度倒是出乎宁远舟的意料，他眯了眯眼睛，在山道的另一侧找了一棵树背靠着。

“殿下可知，他已经被你的另一个侍卫卓琅杀死了。”

慕瑶闻言一怔，立刻皱眉反驳道：“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只让他把颂乌绑起来关进柴房，没有下令杀他，对吧？”

同样是用打断的方式戳穿她的掩饰，宁远舟的语气和刚才在寮房里点破她在药里加料相比，少了一分戏谑，多了一分冷肃。

银白月辉的笼罩下，她美丽的脸庞因错愕呈现出僵硬苍白的脸色。

“你怎么会……”

“抱歉。”宁远舟闭上眼睛微微颔首致意，“那天晚上我就在窗外。”

就在窗外？慕瑶瞪着眼睛消化他这句简短的话语，想通之后倒吸一口气，花容失色地双手掩面，声线颤抖地低喃道：

“撇去六道堂堂主和靖远侯的身份……你好歹也是个相貌堂堂的郎君，怎么会有这种癖好……”

宁远舟听到她这番痛心疾首之言，一下子变了脸色，激动地站直身子，“我是为了保护你！你想哪去了！”

慕瑶一边摇头一边发出低低的啜泣声，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

自己一片好心还要被误会成又一个起了歹念的好色之徒，宁远舟几乎要吐血了！

他焦躁地咬了咬牙，加重语气说明来龙去脉：“那日在院子里用早膳，我在你房间窗口看到了可疑的身影，怕是有贼人潜入要对你不利，晚上实在放心不下才守在你窗口的！什么癖好！我成过亲了，绝不可能肖想其他女子！”

严厉坚决的磁性嗓音惊飞了附近树上窝里的鸟雀，慕瑶的泣声也在中气十足的回音中戛然而止。

只见她瑟缩颤抖的肩膀缓缓舒展开，捂着脸的手也放下，五官立体小巧的姣好脸庞平静无波，宛若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具。

“这么巧啊，我也成过亲。”

宁远舟意识到自己被她戏耍了，眼前一黑差点没喘上气来。

也对！她对自己被施暴侵犯未遂都事后如此淡定，怎么可能时隔多日以为他在屋外偷窥偷听就如此深受打击？

他惊怒于她装哭逼真，更愤恨不甘于自己大意，悻悻地握拳锤了一下身后的树干。

慕瑶见他着实气得不轻，怕影响到本就积累了一堆旧疾的身子，略显尴尬地将鬓边发丝别到耳后，语气放柔道：“好了开个玩笑嘛……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不过有卓琅这个忠心的侍卫在，我不会出事的，你不必拿重伤未愈的身子冒险逞强。”

她此时的语气和之前在云州客栈里的时候如出一辙，温柔、真诚，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争执。但宁远舟胸口仍憋闷得慌。

“你太天真了，他对你是很忠心，可并不代表他对你完全顺从。”他别开头冷冷地说道，“还有玉琴，她与卓琅瞒着你相好。卓琅阴奉阳违杀了颂乌这件事情，她至少是个知情者。”

听他把玉琴也扯了进来，慕瑶脸色又凝了凝，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有什么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