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试探着叫出这个陌生的称谓，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好，挺好的。”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就是……老做梦，梦到有个小女孩在哭，叫我妈妈。但醒来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伸出拇指，擦擦我的脸：“你长大了，长这么大了。”

那天下午，她说了很多。

说她八年前怎么来的长汐，怎么被老周送到医院。她说她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只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女儿，但连名字和样子都想不起来。

“老周是个好人。”她反复说，“他照顾我，帮我找家人，但一直没找到。后来……我们就结婚了。”

她问起我这几年。

我简单说了，说大伯家，说学校，说咖啡店的工作。没提那些难熬的夜晚，没提那些一个人哭到睡着的日子。

“苦了你了。”她摸着我的头发，“是妈妈不好。”

傍晚时分，老周回来了。他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见到我，有些局促。

晚饭是母亲做的，三菜一汤。

饭桌上，母亲一直在说话。说他们小区里的事，说老周工厂里的趣闻，餐桌上的话题没停下来过，就好像我们从未分开过。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了——相信我可以重新开始，相信我终于又有了家。我可以和母亲还有老周一起生活。

我可以告诉陶源，我也有家了，我不用再一个人了。

我差点要脱口而出：妈，我谈恋爱了，是个女孩子，她叫陶源，她对我很好。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也许陶源说的对，等我真的安定下来，等我真的有了家，再告诉她也不迟。

那天晚上，母亲坚持要我睡她的床，她和老周睡客厅的沙发床。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枕着陌生的枕头，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是母亲和老周。

我停在墙边，屏住呼吸。

“……真可怜。”是母亲的声音，“那么小就一个人过。”

“是啊。”老周叹了口气，“以后多照顾照顾她，多让她来住住。”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母亲说，声音里带着困惑：“老周，我跟你说实话……我看到她，心里是难受，可就是想不起来。她说那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周的声音很温和，“血缘在那呢，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但是……但是她现在高三啊。要是接她过来，家里多口人，还有以后上大学的费用……咱俩负担得起吗？”

更长久的沉默。

“要不，”老周犹豫着说，“就先当亲戚走动？等她考上大学，我们再看看能帮多少。现在突然接过来，对她学习也不一定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我怕她多想。我们就……就对她说，这里永远是她的家，但她现在还是以学业为重，好不好？”

“好。”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脚底的地板很凉，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原来如此。

她为我难过，同情我，觉得对不起我，但那感情，不是妈妈对于孩子的。

她的新生活，她的新家庭，没有我的位置。

我慢慢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陶源的消息。

“到了吗？见到你妈了吗？怎么样？”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苏灵？你还好吗？”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回个消息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直接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她担心我。

但那种担心，会不会也是同情？也是责任？也只是觉得“应该”关心我？

就像妈妈对我那样。

就像所有人对我那样。

我闭上眼，来时的跨江大桥在眼前浮现。

“妈，我出去逛逛。”我对妈妈说。

“这么晚了去哪啊？”

“睡不着出去走走，没事。”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没说。我知道，她不方便管我。

她抱了抱我。

“灵灵，”她在耳边说，“妈妈爱你。”

“嗯。”我微笑着说，“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