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各取所需的一段关系罢了。
这个念头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告白之后汹涌滚烫的情绪之上。
我用它解释陶源在接下来几天里，那种近乎诡异的正常。
她没有消失，依旧会出现在店里，坐在老位置。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旧不多，却不再有那种刻意的回避或剑拔弩张。
这很好。
她需要的大概不是一个麻烦的“恋人”，而是一个可以满足她某种需求的、界限模糊的存在。
而我，我需要有人证明，即使知道了全部不堪的我，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哪怕这种不离开，只是因为她还没找到更合适的“乐子”，或者还没决定好该如何妥善处理。
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这样想，心里那份混杂着羞耻和期待的悸动，似乎就能被压下去一些。
可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比如深夜独自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嘴唇时，会突然回忆起音乐教室里那个仓促的的吻。
冰凉，干燥，像一片雪花。
然后紧接着，是陶源用力拉回我、扣住我后颈、近乎凶狠地回吻过来的触感。
那个吻是滚烫的，带着混乱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我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于是心底某个角落，会不可抑制地冒出一点微弱而可耻的期待：
也许……不只是各取所需？
也许那个吻，对她而言，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意义？
然后我会立刻掐灭这点火星。
太危险了。
期待，很危险。期待是通往更深失望的捷径。
日子在这种微妙的平衡里滑过。
高考将近了，陶源总算真的忙于学业，我和她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手机里，和陶源的聊天记录断断续续。
[在干嘛]
[吃饭来着]
她没多说什么。
——
[在吗]
[要睡觉了晚安]
她等到凌晨一点才回我。
——
[在不在╥﹏╥]
[数学好难╥﹏╥]
她学着我的样子发了表情。
——
对话简短，生硬，但至少还有联系。
我继续往上划，划到五月初。
[放假了，能出来一趟吗？]
[我们只放一天，我爸妈带我过生日去了，毕业了一定来]
[生日快乐]
到这里，我当时反复纠结，要不要加个称呼，我加了“陶源”，却觉得太生疏，又加了“老婆”，却自己惊慌失措地删掉了。
我又说。
[你生日是今天吗？]
[后天]
[你都没和我说过]
[我以为我说过] [你生日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身份证上是乱填的]
[那就今天吧] [生日快乐！]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这么随意，还是在和我开玩笑。
不过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几乎每次，我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等我回过神来，嘴角总带着隐约的弧度。
然后是一周前。
[在？]
[刚拿到手机，有事吗？]
[没有就问问] [高考加油]
[嗯呐]
高三去考场那天，全校都在场，我挤在人群里，眯起眼，仔细望着每一辆大巴，却没找到她的身影。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店里异常安静。
那是陶源很少见的主动找我。
[我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感觉和平时一样]
[连我都有点紧张了]
[哈哈]
[那你现在要干嘛]
[回家]
[你最近没事了吗]
[毕业典礼之前我们家要去旅游来着]
[旅游啊……]
对话在这里停住。
我退出私聊，点开了校园匿名墙。
血液在瞬间冻住，指尖冰凉。
那些照片，那些偷拍的、放大的、扭曲的亲密瞬间，像一记记闷棍砸在头上。
第三张——音乐教室外昏暗的走廊，我和她。那个吻被定格，陈列在所有人面前。
恐慌扼住喉咙。
谁拍的？什么时候？陶源看到了吗？她会怎么想？
——
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麻烦？
我手指颤抖着点开和她的聊天窗口。
我打字：
[照片你看到了吗？]
没有回复。
几分钟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我又发：[怎么办？]
依旧沉寂。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哪怕一个表情符号。
只有我发出的两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下面是大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她看到了。
她肯定看到了。
她不想回。
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后悔？是不是觉得被我牵连，终于忍无可忍？
焦虑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皮肤，刺进肺，搅进胃，无处可逃。
我盯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
不行。
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假装看不到。
我又打开手机。
[说话]
[陶源，我知道你看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我就后悔了。
我想撤回，可是那样更显得刻意。
就算她想避一避又怎么样，我也可以和她一样，假装看不见，等风头过去了，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们继续演下去。
……
不对。
不是这样的。
当初是谁先找上来的？
是谁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一样跟着我，去图书馆，去批发市场，去我打工的店？
是谁自作主张拿走我的音乐盒，又把它摔得粉碎？
是谁在雨夜听完我最不堪的过去后，还弹那首曲子，用那种眼神看我？
是她。
是她把我原本死水一潭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是她让我习惯了那些早餐和奶茶，习惯了有人不远不近地等着，习惯了那一点点不该有的期待。
现在出事了，照片曝光了，我们都被放在聚光灯下了，她想躲？想假装看不见？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想来就来，想沉默就沉默？
一股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的倔强猛地冲上头顶，烧得眼眶发烫。
我重新直起身，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不能这样。
你不能这样，陶源。
你至少……至少得给我一个说法——
[你还记得那天你和肖浔她们坐店里吗]
[你后来问我为什么看起来不对劲，我没告诉你]
[柳昕是我前任]
肩膀、手臂、再到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只能强咽下胃里翻涌上来的秽物，在撤回的构想里一字一字打下去。
就在这时，风铃轻响。
我抬起头，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进来的人。
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她个子不高，穿着剪裁极简的米白色长裤和一件柔软的黑色圆领衫，肩上挎着一个深咖色帆布包。
她推门的动作很轻，走进来时，目光先在店里那些装饰、绿植和灯光上缓缓扫过，嘴角自然而然地浮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柜台后的我身上。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皮肤上那些无法忽略的印记。
她的下巴和额角散落着几颗暗红色的痘印，右脸颊靠近嘴角的位置，有一片灰青色的斑，左颧骨上是一片颜色更浅些的淡褐色斑痕，最大的一片在额头，淡灰色。
然而，这些印记并没有损害她的面容，反而奇异地衬托出她五官的精致。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和艺姐一般大。
“欢迎光临。”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声音还有些发飘。
她走到柜台前，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看空荡荡的店内，又瞥了一眼我放在柜台上的、屏幕朝下的手机。
“艺希不在？”她开口，声音温和，音色清透，听起来很舒服。
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店长今天有事，晚点才来。您找她？”
“嗯，算是吧。”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嘴角那抹天生的上扬弧度变得明显了些，冲淡了脸上那些印记可能带来的严肃感。
她很自然地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
“我给她发消息没回。”她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的围裙上，“你是苏灵？”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您认识我？”
“听艺希提过几次。”她语气平常，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不用‘您’，太客气了。我叫榕易。榕树的榕，交易的易。”
榕易。
这个名字的读音，让我忽然想起大伯以前工作的连锁酒店“荣益”，读音一模一样。
当年，他就是从那里被宋老板开除的。
“或者，”她的语气轻快了些，“你叫她艺姐，那叫我易易姐也行。”
易易姐……
这个称呼从我嘴里喊出来简直难以想象。
“榕姐。”我选了一个折中的、带点尊重的称呼。
榕姐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选择有点意思，但没反对。
“也行，随你。”她转头看了看墙上手写的饮品单，“给我杯冰美式吧，谢谢。不用加糖或奶。”
“好的，稍等下。”
我转身去准备咖啡。
磨豆，称重，加水。
一套动作让我狂跳的心率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偶尔会落在我背上，这让我更加紧张，手里稳着水，心里却像有只耗子在溜。
把咖啡递给她时，她接过去，道了谢，很自然地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点头：“嗯，味道不错。艺希教你的？”
“嗯，还有之前店里的配方。”
“她倒是会偷懒，找了个好帮手。”榕姐笑了笑，放下杯子，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开始聊天，“听她说，这几天都是你一个人看店？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低声说，拿起抹布下意识地擦拭着早已干净的台面。
“对了，”榕姐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依旧平常，“我和艺希商量着，过两个月，可能把这店盘出去，搬去南边一个城市。”
我擦拭台面的手顿住了。
搬走？店要没了？
虽然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间小小的咖啡店也不可能永远在这里，我自己也迟早要毕业离开。
但亲耳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心里还是激起不小的涟漪。
这间小小的、总是弥漫着咖啡香和暖黄光晕的店，这个给过我一份工作、一点收入、一个暂时逃离外界纷扰的角落，连同里面总是温和笑着的艺姐，都要一并消失了。
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和失落，混着之前因照片产生的恐慌，沉沉地包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