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感觉脊背升起一股寒意，自己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的确，洛夫克拉夫特从来没写过愚蠢的调查员。

在他的笔下，智慧是一柄双刃剑。越是敏锐的头脑，越能感知到潜伏在现实中的诡异，也越容易陷入疯狂。如果天生钝感力拉满，反而可能对很多不可名状之物视而不见。

但是苏乔没想到，自己忠于原著的设定，竟然成了一记回旋镖狠狠打在自己身上，而且来得这么快，让人猝不及防。

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带着调查员特有的审视与穿透力，让苏乔有一种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和盘托出的冲动。

要说谎吗？还是说实话？

说实话的话，他可以理解吗？

苏乔急中生智：“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您可以理解为拉莱耶。”

“什么！”这次终于换安吉尔教授惊讶了：“拉莱耶？！”

很快，他的表情从惊讶转变成一种难以掩盖的、难以抑制的、炽热的好奇。

显然，他已经从某些隐秘渠道听闻过这个名字。

也许是通过那位极度敏感的名为亨利·安东尼·威尔考克斯的年轻雕刻家的梦呓。

“是的，安吉尔教授。”看到他的反应，苏乔心中稍定。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也能设法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苏乔说：“我并非来自您所知的宇宙维度，但我们的目的或许有交汇之处：您探究隐秘的知识，而我想知道，当您们直面这些事物时……是否会感到恐惧。”

“恐惧？”教授重复这个词，陷入短暂的思索。然后，他清晰地指出：“‘你们’，复数。”

和聪明人交谈果然必须字斟句酌，苏乔在心里感叹。她使用的“you”本意含混，试图同时指向单数与复数，期望对方不会深究。然而安吉尔教授的敏锐超出了她的预计。

不过，这至少意味着他在认真考量她的话语。只要存在一丝被相信的可能，就有转机。

苏乔继续说：“在我来的地方，世界呈现出一种……扭曲。城市庞大到难以理解，光鲜与腐朽以怪异的方式并存。某种弥漫的、无形的不安潜伏在社会的基底，思想常被用作武器，怀疑与焦虑如影随形……我想，是一种深层的恐惧捕获了众人。”

她原本只想抽象地描述24号宇宙的研究背景，但说着说着却不由自主地走心了，让她的话带上了真实的沉重。

说完之后，她感觉嗓子一阵难以言喻的干涩，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现实世界真的比克苏鲁世界好吗？

在这里研究恐惧，真的能理解和解决现实生活中的恐惧吗？

听完苏乔的陈述，安吉尔教授沉默了片刻。

天暗了，夜色渐浓。

然后，他用一种低沉而平稳的声调，引用了那句著名的、争议颇多的叠句：“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诡秘的万古中即便死亡本身亦会消亡。”

这是阿拉伯疯子阿卜杜勒·阿尔哈兹雷德写在《死灵之书》里的话。

他似乎是用这句话回应了苏乔的回答，然后不再继续对话，而是转身回到了车里。

见苏乔还在原地愣神，他降低车窗，侧头对苏乔说：“起风了，我送你回学校。”

苏乔连忙上了车，一路沉默而忐忑地乘教授的车回到了密大。

在宿舍楼前下车之后，苏乔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踌躇着没有离开。她犹犹豫豫地回头，面对车窗内的阴影：“安吉尔教授，您……”

“乔治。”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安吉尔教授打断了。

苏乔愣了一下。

见苏乔没有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声音带着某种定论的语气，“你可以叫我乔治。我认可你作为我的学生了。”

苏乔一愣。

他继续说：“你有你的目的，我不干涉。我有我的研究，你作为我的学生，需要具备相应的知识储备和能力才能参与。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会发给你一个阅读清单，这将会是你作为密大博士生的资格考内容。”

说完，他驾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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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吃过晚饭，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苏乔还是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令人恍惚。

从一开始被拉进采访，听到“阿萨托斯”的名字；到后来被怀疑身份；最后自己的话是如何打动安吉尔教授，哦不，乔治的？

不过他的一个观点得到了苏乔的认同，那就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录下来，才有可能在记录中发现更多细节。

苏乔连忙起身，把今天的所见所闻所想全度记录下来。

躺在床上，看着实验记录本上自己今天的记录，苏乔还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暴露的。

她在设定实验场的时候已经设置了自己作为博士生入学，但是进入24号宇宙，还是被敏锐的调查员发现了。也就是说，光是设置并不能一劳永逸，需要自己进入之后补充更多细节。

令人头痛。

但是总结一下今天的经历，现在自己的处境是安全了，对吧？

想到这里，苏乔还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