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颗暖糖,让林嗣音的耳尖瞬间热了,像被烛火燎到似的,下意识想抽回手腕,却被徐方驿攥得更紧。
徐方驿也侧过头,耳尖微微泛红,却没躲闪,反而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寸,眼底藏着的笑意,连烛火都映不淡。
徐宗肃见两人这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笑意很快淡了些,语气添了几分怅然:“先前方驿与有莘式的幼女有婚约,这事当年门里的长老都知道。”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目光飘向密室深处的书架,像是在回忆旧事,“有莘式原是望族,与我们斩魂门也算交好。可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们也知道有莘式的情况,一夜之间被人屠了满门,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留下。这婚约,自然也就作了罢。方驿这些年,从没在我面前提过这事,我原还担心他心里搁着事,如今见他对你上心……”
林嗣音想起自己幼年离家,被师父捡回门派后,一直到今日也再未回去。
徐宗肃的目光落回林嗣音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抬手拍了拍徐方驿的肩:“嗣音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方驿,往后可得好好待人家,别让她受委屈。”
烛火又跳了跳,暖光映在林嗣音的脸上,将她眼底的羞赧与安心,都揉进了这静谧的密室里。
徐方驿握着她手腕的手,又轻轻捏了捏,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渗进来,像颗定心丸,让她心里那点因旧事而起的不安,渐渐化成了踏实的暖意。
林嗣音指尖轻轻挣开徐方驿的手,却没退远,只将目光从他腕间收回,落在徐宗肃案前的青瓷盏上,语气带着几分探询的稳。
“有莘式是上古传下的姓氏,斩魂门能与她们联姻,想必徐氏也是上古遗族?”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涂山氏、有莘氏,这些只在古籍里见过的名号,如今竟与眼前人关联起来。
徐宗肃闻言,眼底先掠过一丝赞许,他抬手捋了捋颔下的短须,素锦袍的袖口轻轻扫过案面,动作间带着几分对家族渊源的郑重:“不瞒林姑娘,我徐氏确是涂山氏的旁支。”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虚虚画了个“山”字,语气里添了几分悠远,“涂山氏一族,自古多出武魂强盛之人,寻常弟子的灵力都比旁门充沛几分;而有莘氏则以美人闻名,族中子弟个个容貌出众,且精通音律术法。这两族从上古起就姻亲繁多,算是修真界里最亲近的遗族了。”
一旁的徐方驿始终静默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杯壁的凉意渗进指腹。
听到“有莘氏”时,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目光落在密室角落的阴影里,像是在回忆什么,却始终没开口,只在父亲提到“涂山氏武魂”时,才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附和。
“……涂山氏?”林嗣音的声音忽然顿住,她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恍然,指尖下意识按在眉心——古虞聊城天桥下的那一幕,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灰袍乞丐蹲在破草席上,手里捏着块碎卦牌,对她说“涂山氏百年前出过惊世人物,一统修真界”。
她望着徐宗肃,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的急切:“百年多前,涂山氏是否出过一位统一修真界的人物?”
徐宗肃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温和里添了几分掩不住的骄傲,他抬手拍了拍案沿,声音都比之前高了些:“不错不错!没想到林姑娘年纪轻轻,对修真界的旧事竟如此熟知!”
他的目光扫过徐方驿,又落回林嗣音身上,语气里满是对先祖的敬重,“那位先祖名为徐偃,为人仁义,当年凭一己之力,平定了修真界的邪修之乱,还将散落在各地的遗族子弟收拢起来,立下‘正道共存’的规矩。斩魂门就是自徐偃先祖声名显赫之后,才一步步从涂山旁支,跻身成为上清四大宗之首的——这百年来,门里还供奉着先祖的画像呢。”
烛火轻轻跳动,将徐宗肃骄傲的神色映得更明,他说着,还想再提些先祖的轶事,却见林嗣音忽然沉默了,她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案上的书脊,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先祖虽以武力在众门派之中脱颖而出,但真正使其获得成就的是‘仁义’二字。若失了仁,见难不救,见利忘义,纵剑再快,也终会被江湖唾弃,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做事无义,纵能逞一时之快,终将行至穷途。”
徐宗肃继续道:“江湖路远,谁无落难之时?先祖路见弱旅遭劫,不避锋芒出手,非为邀功,实为仁心难安;又遇贫者断炊,便解囊相赠,不求回报,只因不忍见疾苦。江湖的剑是冷的,酒是烈的,唯有仁义是暖的。它让做人有了底线,让做事有了根基,让这风波诡谲的天地,终究存着一份值得坚守的道义。正因先祖既仁且义,才能真正服众赢得人心。”
徐方驿这时才缓缓开口,打断了徐宗肃的喋喋不休:“先祖的事,门里的典籍里记了不少,你若是感兴趣,回头我带你去祠堂看看画像。”
林嗣音抬眼望他,眼底还带着几分对旧事的怔忪,却轻轻点了点头。
密室里的茶烟渐渐散了,烛火的暖光裹着涂山氏、徐偃先祖的名字,漫在三人之间,那些缠绕已久的迷雾,似乎又因为这段上古渊源,多了几分清晰的脉络。
三人又坐在一起聊了许久涂山氏过往,直到深夜才各自回房歇息。
初冬的夜,斩魂门西跨院的寂静里,只有院角老槐树的枯枝被风拂得轻响,像谁在暗处低语。
林嗣音躺在床上,素色的寝衣裹着身子,肩头还压着半床薄被。
从密室回来后,她翻了半宿杞国旧志,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却没料想,一场浸满寒意的旧梦,正等着将她拖回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往。
梦里的天是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缩在林家老宅后院的柴房里,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飘着柴灰与霉味,呛得她鼻子发酸。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突然甩在她脸上,力道重得让她踉跄着撞在柴堆上,额头磕在粗糙的木柴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爹。
他穿着半旧的绸缎褂子,领口沾着酒渍,眼睛通红,指着她的鼻子骂:“没用的东西!连个碗都拿不稳,留你在这世上有什么用?”
方才她端着药碗给娘送过去,脚滑摔了一跤,药汁洒了娘的裙角,便招来这样一顿打骂。
她想解释,想说“地上有水太滑”,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娘从屋里出来,穿着绣着缠枝莲的袄子,脸上没半点同情,反而尖着嗓子喊:“打!打死这个丧门星!自打她生下来,咱们家就没顺过!”
她的声音像针,扎得林嗣音耳朵疼。
下一幕,爷奶也拄着拐杖过来了。
爷爷手里还拎着根手腕粗的枣木杖,杖头磨得发亮。那是平日里打她最常用的东西。
“孽障!”爷爷气得胡子发抖,举起木杖就往她背上打,“让你不听话!让你浪费粮食!”
木杖落在背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林嗣音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柴堆里,双手抱着头,眼泪混着柴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