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的晨光,都似被仔细滤过一般。
案上的文书按轻重缓急码成三叠,边角齐齐整整,连镇纸都压在每叠的同一角,墨砚里的墨汁研得细腻,不见半点沉渣,银质笔洗旁搭着块雪色细布,是何三畏专门用来擦笔杆的。
他正垂首勾改曲江宴的护卫名册,指尖捏着狼毫,每一笔都落得规整,连涂改的墨痕都藏在字缝里,透着股近乎苛刻的整洁。
直到轻缓的脚步声漫进来,何三畏抬眼,见是林嗣音,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了顿。
墨点险些落在名册干净的留白处,他慌忙用细布擦去,指尖蹭过纸面时,还下意识理了理案边垂落的卷宗页脚,将其捻得平展。
“林公……林姑娘。”
他声音有些发紧,起身时椅腿轻蹭地面,没敢发出半分刺耳声响,随即朝侍立的两个弟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急切。
“你们先把这两册名册誊抄好,注意字迹齐整,墨色均匀,晚点再送来……对了,把案边的废纸都收走,扔进东角的灰篓,别堆在这儿。”
弟子们应声退去,临走时还被他叮嘱着“轻开门帘,别带进灰”。
堂内只剩两人,何三畏才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敢离案太远。
他目光扫过林嗣音的衣袍,见下摆沾了几缕草芽,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又飞快移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边的细布,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从知道林嗣音是女子到如今,已过了一旬有余,可每次见她,还是会想起从前称她“林公子”时的模样,再看她如今鬓边垂落的发丝、衣摆轻晃的柔态,总觉得恍惚,更遑论她此刻站在自己精心打理的案前,让他连调整文书位置的动作都变得局促。
“先前你查祝家庄心魔案,后续可有进展?”林嗣音没在意他的拘谨,径直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叠名册上,语气平静。
何三畏这才收敛心神,指尖捏着细布擦了擦手指,才伸手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张画着符文的纸。
纸边被他剪得齐整,递过去时,还特意避开了林嗣音的指尖,只让她捏住纸的边缘。
“老大该跟姑娘提过了,我们顺着心魔气息查到了杞国旧遗址,还在那附近拾到半片带符文的衣角,像是两位途经高人留下的,只是没追上人。除此之外,暂时没别的线索。”
“杞国的国志呢?”林嗣音接过纸,指尖扫过符文线条,眉头微蹙,“除了‘杞人忧天’,还有其他不常见的典故或记载吗?”
何三畏想了想,抬手往西巷方向指了指,语气里带着点对“杂乱”的隐忧:“西巷有座藏书阁楼,里面藏着各国旧国志,应该有杞国的详细记载……只是那阁楼久没人去,书册上怕是积了些灰,姑娘若去,要不我让弟子先去打扫……”
他话没说完,又觉得不妥,毕竟是林嗣音要查的事,自己这般强调“灰”,倒显得太过挑剔,便顿了顿,只道,“总之里面的国志很全,姑娘去了便能找到。”
林嗣音谢过他,转身往外走。
何三畏目送她离开,目光立刻落回案上。
见林嗣音方才目光扫过的那册名册,边角微微错开了些,他连忙走过去,用指尖将其推回原位。
随后又取过细布,轻轻擦了擦案面方才林嗣音靠近过的地方,直到确认没有半点痕迹,才重新坐下,拿起笔,却发现墨砚里的墨汁似乎沉了些,又耐着性子重新研了起来。
而林嗣音已踏上往西巷的路。
天上飘起了细雪,阁楼隐在老槐树后,木质楼身爬满苔藓,窗棂上的旧纸泛着黄,远远便透着股陈旧的书香气。
只是不知,那满是灰尘的阁楼,若让有洁癖的何三畏来,怕是要先花上半个时辰打扫,才能安心踏入。
西巷阁楼的木门推开来时,“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混着初冬的风,卷得门楣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林嗣音抬手挡了挡,指尖触到的灰末细得像沙,她没在意,只掸了掸袖口,径直踏入阁内。
空气里飘着陈年纸张的霉味与灰尘的干意,天色透过蒙尘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柱,光柱里满是飞舞的尘粒,与外头的细雪一样飘飘扬扬。
阁楼分两层,下层堆着些破损的木箱,上层则是沿墙搭起的书架,从地面一直抵到屋顶,架上的书册挤得满满当当,大多裹着灰,有的书脊已脆得一碰就掉渣,有的封面被虫蛀出小孔,透着股久未有人踏足的荒芜。
林嗣音仰头扫过书架,见每层都贴着褪色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周”“楚”“秦”“晋”“杞”等国号,显然是按国别分类的,便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上走。
梯板上的灰厚得能印出脚印,她每走一步,都听得见灰尘被压实的细微声响。
杞国的书册在最靠里的书架,林嗣音伸手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杞国志”三个字已被灰尘盖得模糊,她用指尖拂去灰,才看清是手写的楷体,笔锋遒劲,想来是早年斩魂门弟子抄录的。
翻开第一页,纸页泛着暗黄,边角卷得厉害,上面记着杞国的疆域变迁,字迹密密麻麻,偶尔有几处被墨点涂改,想来是抄录时的笔误。
她一页页往下翻,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偶尔沾到干结的墨痕,也只是随意蹭在衣角。
翻到约莫中间的位置,终于看到“杞人忧天”的记载,文字与寻常典籍无异,说的是杞国有人担忧天会崩塌,终日寝食难安,被世人取笑。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之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意思是杞国有个人担心天地会崩塌,自身失去依存的地方,便整天睡不好觉,吃不下饭。又有一个为他的忧愁而担心的人,因此就去劝他,说:“天啊,是聚集在一起的气体,没有哪个地方没有空气的。你身体曲伸和呼吸,整天都在天空里活动,怎么还担心天会塌下来呢?”那个人说:“天如果是气体,日月星辰,不就会坠落下来了吗?”劝导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也是空气中发光的东西,即使它们掉下来,也不可能伤到什么。”那人说:“那地坏了又怎么办呢?”劝导他的人说:“大地,是土块堆积成的罢了,填满了四处,没有什么地方是没有土块的。你行走跳跃,整天都在地上活动,怎么还担心地会陷下去呢?”于是那人释然而开心,劝导他的人也释然而开心。
林嗣音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记着杞国的祭祀习俗,说每年秋分要在城郊的“沉星塔”祭拜星辰,用青铜鼎盛放五谷,还要献上一块刻有凤凰纹的玉璧,祈求国运昌隆。
“凤凰纹?”林嗣音指尖顿在纸页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连忙往下翻,想找更多关于凤凰纹或沉星台的记载,却发现后面几页被虫蛀得厉害,字迹残缺不全,只能零星看到“陨星”“水患”“迁都”等字眼,再往后便是空白,像是被人故意撕去了一般。
她又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杞国杂记》,这本更薄,封面都快掉了,里面记的是杞国贵族的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