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未显半分戾气,却藏着经年的沉劲。几只蚂蚁在上面攀爬。
林嗣音扒开稻草的动作更快,整柄流星锤显露了出来。
锤头是鼓形的精铁所铸,碗口大小,周身凿着螺旋状的深纹,纹路里积着细尘,却掩不住铁料的冷硬——边缘处有几处浅坑,该是早年撞击硬物留下的,坑洼里泛着淡淡的包浆,比别处的冷光多了几分温润,倒像给这刚硬的铁器添了层岁月的软甲。
锤头下连着丈许长的铁链,链节是寸粗的玄铁环,环环相扣得紧实,却不显凝滞。
靠锤头的三枚链环上,还留着淡褐色的锈迹,该是曾沾过水汽未及时擦拭;中段的链环则亮得发青,显然是常年握持、摆动时摩擦所致,指尖若轻轻划过,能触到环身细微的弧度,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铁链一端搭在案沿,垂落的链节自然弯成一道弧线,末端的几枚环还轻轻贴着木案,似在呼吸般微微颤动。
握柄是老梨木所制,通身裹着一层厚润的包浆,深褐色的木纹里泛着琥珀般的光,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木香气。握柄中段刻着防滑的旋纹,纹路深浅均匀,是老手艺人的功夫;尾端嵌着圈黄铜箍,铜箍上錾着简单的云纹,边缘已磨得发亮,箍下还坠着枚小指节大的铜铃,铃身积着薄尘,却仍能看出早年的亮泽,若轻轻一碰,该会发出细碎的脆响。
晨光从溶洞外头透进来,落在锤头的螺旋纹上,映出细碎的光斑;铁链垂落的阴影在木案上拖得细长,与握柄的木纹交织;连那枚铜铃,也沾了点晨光,泛着淡淡的暖。
整柄流星锤就这般静在稻草上,不似兵器,倒像件藏着故事的旧物,每一处磨损、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着曾伴随主人闯荡的岁月。
林嗣音不由得想起那日在葵丘,对自己痛下杀手的白纱女人。
当时月色昏暗,交手时功力又不稳,分不出精力留意流星锤的细节,不知与现在这柄有无相似之处。
如若是同一柄的话……
林嗣音又将散落的稻草掩了回去,清理干净有人来过的痕迹。
堰确山缚兽师邓凤池只收女弟子,葵丘月夜下攻击她的也是位女人。
自己早该想到的。
林嗣音往沃野方向走,边上劳作的农妇又在望着火麒麟留下的身影。
“邓山主的麟儿近几日怎出来得这么勤快,”农妇们站在梯田边,望着那道光痕,许久都没动,直到晨雾散尽,阳光洒在梯田上,才有人轻声说,“是祥瑞啊,今年的庄稼定能丰收。”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篮,指尖触到田埂上麒麟留下的光粒,还能感觉到淡淡的暖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望着这一幕,林嗣音脑海之中又跳出那位池塘边浣洗衣物的熟悉身影,后来在大道上,又是这道身影拦在农妇与小伙中间,语气温和地劝着“阿婆莫急,小哥也是无心”。
当时只觉那身形瞧着眼熟,此刻再想,那步态、那抬手时袖口的弧度,分明就是撞见的白纱女子!
她下意识提步,想去找徐方驿说这发现,脚刚迈出半寸,却又猛地顿住。
为何现今自己一有事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寻徐方驿?
对他的依赖竟然这么重。再加上昨晚的胡思乱想,林嗣音不得不按捺下此刻冲动。
但他确实是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外界生活的唯一依仗。
林嗣音指尖无意识蜷起,心里忽然又浮出一丝疑虑:从池边浣衣到今日再次认出,这一路的巧合是不是太顺了?顺得像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引导,每一步都恰好让她看见想看见的,听见想听见的。
她在其中一块大理石上坐下,石面冰凉,透过衣料沁进肌肤,稍稍压下心头的纷乱。大理石的纹路如墨色流云,她的目光落在纹路间,思绪却飘回了葵丘的那个夜晚,继续思虑。
葵丘月夜,当时白纱女子抡起流星锤,口中道出受人之托本欲杀人,后得知她是驭灵门的人,态度便发生了反转,立刻抽身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受谁之托要杀人?”她指尖轻轻划过大理石的纹路,低声自语。
驭灵门与她有正面交情?
可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驭灵门上次在江湖上现世已是二十多年。
念头一转,她眉头蹙得更紧,难道是驭灵门与她背后的主人有旧?会是邓凤池吗?
昨日在溶洞里的画面又清晰起来——邓凤池坐在碧玉台上听她说话时,目光总在她脸上停留,那眼神不似寻常打量,倒像在确认什么,当时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留意,此刻想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大哥哥,这是咱自家种的甜瓜,您尝尝看!”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虑,偏头便见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走过来,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辫子上系着红头绳,手里捧着个翠绿的甜瓜,瓜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水珠,笑容里满是殷勤。
林嗣音伸手接过甜瓜,指尖触到瓜皮的凉意,她微微躬身道谢:“多谢姑娘。”
甜瓜沉甸甸的,透着股清甜的果香,驱散了几分心头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