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驿回答道:“路上新结识的朋友,一道去永安的。”
束星北手肘撑在石桌上,掌心虚拢着茶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的冰裂纹。
邓凤池也未多问,解释道:“你问得不错,百年前的堰确山原本有火凤凰,就与这火麒麟一般。”说着顺手指了指岩壁边趴着的巨物,后者似乎感觉到主人的灵识,动了动脑袋。
“后来,火凤凰亡故了,”邓凤池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每一下都带着沉稳的力度,只是眉峰又蹙了起来,眼底的疲惫里添了几分忧虑,道,“其实不止火凤凰,还有其他很多灵宠也都灭绝了。”
林嗣音吃了口蜜桔,“我随便一猜,灵宠灭绝正巧在天石陨落之后?”
邓凤池的视线从未离开林嗣音,“这我倒不知了,天石陨落乃百年前之事,先祖也并未留下太多遗言。沃野虽与天石陨落有关,但对此并未太深钻研,你们可回永安询问天星道。”
林嗣音了然。一路聊下来,她见邓凤池是修真界的老前辈,待后生也算和蔼,想趁机打听更多形势:“适才听邓山主谈起驭灵门,实在好奇,此门派在修真界的名声如何?”
“驭灵门嘛,隐秘得很,轻易不出世,一出世就是大作为,”邓凤池道,“名声这东西,不同人有不同人的评价。”
看来驭灵门在修真界名声不臭,至少并非人人喊打十恶不赦的门派,林嗣音多月来的顾虑终于松懈了不少。
又聊了半晌闲话家常,待众人走出溶洞,重见天光时,暮色已漫上山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峰林上,青灰的峰林被夕阳染成金红,岩缝间的灌木也染上了胭脂色。
远处的暗河出口处,几只白鹭正展翅掠过水面,尖喙轻点,叼起一尾游鱼,又振翅飞向峰林深处。
黄昏渐无,霞光消散,天色昏暗了下来。
林嗣音站在平地上远望,只见峰林如黛,溶洞藏幽,暗河隐于地下,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奇崛又灵秀的喀斯特景致,连风拂过岩壁的声响,都似带着千万年的时光印记。
“咱们的民居就在峰林脚下,走一刻钟便到。”苗女领着他们去了民居会客处落脚。
顺着苗女指的方向,一条石板路蜿蜒往山下延伸,路边的梯田里,荞麦花已谢,穗子垂着淡褐的颗粒,晚风拂过,“沙沙”声混着远处农舍的犬吠,格外安宁。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可曾婚配?”束星北又凑过来。
苗女落落大方地笑了笑,道:“银花,已经许了人家。”
二人又攀谈了几句,走了约莫一刻钟,便见几座青瓦石屋散落在坡地上——墙体是用石灰岩碎块砌的,缝隙里嵌着苔藓,屋顶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鲜红的辣椒,窗棂上糊着竹纸,透着屋里的灯光。
银花领着众人走进最靠里的一座石屋,推开竹编的门帘,笑道:“这是咱们的会客处,诸位先坐。”
林嗣音见屋里的陈设简单却雅致:地面铺着竹席,靠墙摆着几张木桌,桌上放着粗陶碗碟,墙角的竹架上摆着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石斛、岩耳、金银花。
银花刚招呼众人坐下,便有两位穿着蓝布苗裙的妇人端着食盘进来,盘里的食物满是喀斯特的特色——
第一盘是石斛炖鸡汤,粗陶碗里飘着几片肥厚的石斛,鸡汤泛着金黄,热气裹着药香与肉香,闻着便暖了脾胃;
第二盘是岩耳炒腊肉,深褐的岩耳泡发后软嫩,裹着腊肉的油香,边缘还撒了点青蒜,颜色鲜亮;
第三盘是荞麦饼,饼皮金黄酥脆,咬开能看见细碎的荞麦颗粒,旁边还摆着一小碟蜂蜜,是用峰林里的柑橘花酿的,甜而不腻。
“这些都是咱们这儿的常吃的,”银花为众人斟上金银花茶,茶汤清亮,飘着几朵干花,“石斛是从岩缝里采的,炖鸡汤最补身子;岩耳长在溶洞的岩壁上,得趁着雨后去摘;荞麦是梯田里种的,磨粉做饼香得很。”
林嗣音夹了几筷腊肉,油香盐咸,很是下饭。
束星北一手拿着荞麦饼嚼得正香,一手握着竹筷夹菜,忍不住夸赞了几句厨艺真好。
见银花要离去,留客人自便,束星北硬是拉着她坐下一起用食。
徐方驿盛起小碗鸡汤,先舀了一勺尝了尝,石斛的清苦被鸡汤的鲜盖过,只余淡淡的回甘,他忍不住赞道:“这汤真好喝,正巧罗梨胳膊受了伤,多喝点,补补身子。”
罗梨嘴里正塞满了鸡肉,说不出话,闻言点了点头。
徐方驿几人进食安静,束星北倒与银花聊得开怀,银花讲起食材用度:岩耳摘回来要先泡三天,不然会有涩味;荞麦饼要在铁锅里用柴火烙,才能有焦香;油茶是用自家种的油茶树籽榨的油,炒茶叶、芝麻、生姜,再加水煮,最后撒上米花,冬天喝最暖。
林嗣音见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峰林的轮廓融在夜色里,屋里的灯光映着众人的笑脸,粗陶碗碰撞的“叮叮”声、笑声、山谷深处偶尔传来的麒麟轻吼,交织成一片温馨的烟火气。
目光回到桌上,罗梨最感兴趣的是桌上的蜜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发了光——一盘柑橘蜜饯,果肉是橙红的,裹着一层薄糖霜,是用峰林脚下果林里的柑橘做的;还有一盘山楂糕,酸中带甜。
桌边粗陶锅里盛着深褐的油茶,撒着炒米花、花生碎。
油茶的焦香混着米花的脆,醇厚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咽下第一口时,连向来嘴刁的林嗣音都心头一动,焦香顺着喉咙漫到心里。
待束星北想盛第三碗时,徐方驿直接端起粗陶锅,搁在了林嗣音手侧。
束星北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一眼徐方驿,转头继续跟银花谈笑。
吃得正香的罗梨还不忘喂给阿訇鬼一小块蜜饯,看它蹦蹦跳跳轻轻啄着吃,笑得格外开心。
吃到一半,那位端食盘的妇人又端来一盘煮红薯,红薯是梯田边种的,个头不大,却粉糯香甜,剥了皮能看见金黄的果肉。
妇人见他们吃得开心,笑道:“这红薯最养人,去年天旱,亏得梯田能存水,才没收成。”
罗梨最喜欢甜,忙挑了个好的咬了一口。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银花又命人端来柑橘,是刚从果林里摘的,果皮还带着新鲜的水汽,剥开来,果肉饱满多汁,酸中带甜,正好解腻。
罗梨抓起一个柑橘,带着阿訇鬼去沃野上胡闹了。
银花笑道:“附近几间屋子都是空的,诸位自便。山主那边还要我去伺候,就先离去了。”
束星北又起身道谢几句,一路相送。
白日里褐黄的荞麦穗已隐在夜色中,只剩田埂上的石灰岩碎块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如墨色宣纸上晕开的银线。
偶有晚风拂过,荞麦秆轻轻晃动,带起细碎的“沙沙”声,混着田边水沟里的蛙鸣,成了夜里最软的背景音。
几颗晚归的夜明虫从岩缝里钻出来,蓝幽幽的光点在峰林间飘游,有的停在荞麦穗上,有的绕着梯田的田埂飞,竟让漆黑的梯田多了几分星子坠落的错觉。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林嗣音在沃野上望着夜色喃喃自语。
先前听邓凤池谈起往事时,林嗣音就不由得想起李贺的这两句诗。
天石陨落,是否对应昆山玉碎;凤凰匿迹,是否对应凤凰叫。
那后一句“芙蓉泣露香兰笑”有何何意?花卉么?
远处山谷中一点火光射出,在黑夜之中四处跳跃——火麒麟。
火麒麟越跑越快,鬃毛上的神火卷起阵阵暖风。
金红身影渐渐远去,化作天边的一点金红,融入喀斯特峰林与原野的交界处,只留下嘶吼的余韵,在寂寥中缓缓消散。
“上之回,大旗喜。悬虹彗,挞凤尾。剑匣破,舞蛟龙。蚩尤死,鼓逢逢。天高庆雷齐坠地,地无惊烟海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