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阴影的另一面

医疗室的灯光总是惨白得不近人情，照在金属器械和张乐萱苍白的脸上，让一切看起来都像凝滞在某个冰冷的瞬间。

霍雨浩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快四个时辰了——坐在治疗舱旁的特制椅子上，一手轻按着舱壁，掌心持续输出着细若游丝的极致之冰魂力。

碧绿色的微光如同最耐心的清道夫，一点一点地渗入张乐萱体内，寻找、包裹、冻结那些盘踞在她经脉深处的暗影能量，再引导其通过治疗液循环排出。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一个月了。

每天除了必要的修炼和维持自身状态，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这里。可那些暗影能量像有生命、有根系的藤蔓，顽固地缠绕在她的魂力本源周围，清除掉表层，深层的又会蔓延出来。

李医师说，这是“噬月影兽”最歹毒的特性——它的攻击不是一次性伤害，而是持续性的寄生和侵蚀，与宿主魂力同源，极难根除。

治疗舱内的生命体征数值稳定，却毫无苏醒的迹象。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月光雕像。

门被轻轻推开。

霍雨浩没有回头，他的精神探测早已告知来人的身份——魂力波动中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灼热与狂躁，但比之前纯粹明亮了许多。

马小桃走到他身侧，也看向治疗舱内的张乐萱。她换下了病号服，穿着常服，脸色还有些虚弱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锐利，甚至更深沉了些。

这次重伤与濒死的经历，似乎让她的邪火凤凰武魂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火焰更加凝练，那股不受控制的邪气被磨去了不少棱角。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只有治疗舱低沉的运行声和魂导器规律的滴答声。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马小桃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霍雨浩微微摇头，目光没有离开张乐萱：“应该的。”

马小桃侧过头，看着他专注到近乎偏执的侧脸，忽然问：“霍雨浩，你喜欢她吗？”

问题来得突兀。霍雨浩输入魂力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语气回答：“不是。她和你一样，是我在学院的亲人，我们是搭档。”

“搭档？”马小桃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给我的感觉，和给她的感觉，可不太一样。”

霍雨浩终于转过头，眉头微蹙，眼中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学姐，你这话什么意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就是因为是这种时候，才看得更清楚。”马小桃并不退让，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这次任务，我和她同时重伤昏迷被送回来。这一个月，你来看过我几次？”

霍雨浩语塞。

“三次。”马小桃自己回答了，语气平静，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第一次是我刚被送进来时，你跟着言院长过来看了一眼。第二次是五天后，你过来问了李医师我的情况。第三次是昨天，你路过医疗区，顺道进来站了五分钟。”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治疗舱：“而这里，你几乎住下了。”

“那是因为李医师说你的情况稳定，邪火反噬的危机已经过去，重伤反而让你的凤凰火焰得到淬炼，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霍雨浩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些，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但张乐萱学姐不同，她的伤势更古怪，暗影能量侵蚀本源，有永远醒不过来的风险！我当然要……”

“我当然要优先照顾更危险的那个。”马小桃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点了点头，“道理上，没错。理智上，这是最优选择。”

她看向霍雨浩，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但霍雨浩，情感不是道理。你的队友，王冬，萧萧，贝贝师兄，和菜头师兄……他们也是你的搭档，是你的伙伴，甚至像家人。”

“如果躺在这里的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也会像现在这样，寸步不离，耗尽心力，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魂力一恢复就跑过来吗？”

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说“会”，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没能立刻吐出来。

他会尽力去救，去找所有可能的方法，就像他对马小桃说的那样。但“寸步不离”、“耗尽心力”……这种近乎燃烧自己的状态，他无法想象放在除张乐萱以外的任何人身上。

马小桃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失望，而是某种释然。

“你看，你自己其实也感觉到了不同，只是不愿意承认，或者还没想明白。”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霍雨浩，我不是在责备你。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看清自己的心，这对你，对她，都很重要。”

霍雨浩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舱壁上的手，碧绿的光芒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他的心很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那些被刻意压抑、忽视的涟漪，此刻被马小桃的话彻底搅动起来。

是喜欢吗？

那种看到她和贝贝站在一起时会冒出的莫名酸涩，那种她离开后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空落，那种得知她重伤时仿佛世界崩塌的恐慌，那种宁愿自己替她承受这一切的痛苦……

仅仅是“搭档”和“亲人”吗？

“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霍雨浩最终干巴巴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让她醒来的方法。”

“那你找到了吗？”马小桃问。

霍雨浩摇头，疲惫染上眉梢：“常规方法效果太慢。暗影能量与她的太阴魂力同源却相斥，如同光与影。强行清除会伤及本源，温和净化又太慢……”

“光与影……”马小桃咀嚼着这个词，目光落在张乐萱身上，又仿佛穿透了她，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她忽然开口，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语气：

“既然月亮有阴晴圆缺，那自然也会有影子，对不对？”

霍雨浩一怔，抬头看她。

“满月时，月光普照，光华最盛。但弦月、残月时，月亮的一部分隐没在黑暗中，那阴影的部分，难道就不是月亮本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