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好不容易离了这方地界,方士谦连这座小城都不肯多待。
紧赶慢赶在城门关上前堪堪抵达了下一处歇脚的客栈,看店的伙计别的不说,眼力见十足的好。瞧出他二人眸中带了几分赶路的疲惫,便只记了菜单,没拉着他们闲扯废话,催着后厨手脚麻利地将菜肴尽数端上桌。
方士谦扫了眼桌上的菜色,才发觉方才忙乱中倒是忘记嘱咐店家择出炒鸡丁中的本芹。他都不必再看王杰希,几日下来的接触和了解已然让他清楚这人属实跟猫狸子的难伺候程度差不离几分。
不肯吃本芹,却又好本芹炒鸡丁这一口味道。虽是王杰希从不提要求,就算不帮他择干净便端上桌也不会大吵大闹胡搅蛮缠,但这人还是会在挑拣时露出些微的嫌弃表情,像是本芹接触过了筷面,也会变得不那么干净。
方士谦啧了一声,率先抬了筷子去将鸡丁和本芹分离。却见得对面的王杰希也一副理所当然的犯懒模样,只杵着下巴瞧他帮着挑剔。
方士谦说不清此刻的心情,似乎有点怎么这点小事也该我来的不爽,但又有些诡异的隐秘欢喜。于是他憋不住开口发难,“甩手掌柜?你不看看今天一路急行是为了谁,若非我将你拽出来,今夜说不定你便做新郎去了。”
他说话夹枪带棒,王杰希唔了一声,反应和方士谦所想并非一致也是他的预料之内,只是他也不曾想过王杰希出口的话还能让他更加暴跳如雷。
王杰希的语调还是懒散,难以摸清他是认真还是假意,“我没说不愿意。”
“你还想愿意?”方士谦想摔筷子了,这只猫狸子完全是来气死人不偿命,“这么说我还打扰了你抱得美人归的大计?”
“我也没说愿意啊。”王杰希望着对方隐隐有些想发火的前兆,眸子里噙了点微微的笑意,及时浇灭了这场呼之欲出的火气。方士谦这人,倒是当真合师父所说,一派赤子之心。情绪来了兜都兜不住,有什么话也要当下吐露得彻底。
其实就当下情况来瞧,这桩林杰起头的婚约并非完全不可以。王杰希又瞧了一眼得了他第二句话便只哼哼了几声,又投入帮他挑拣那些个不肯吃的配菜事业的方士谦。他还不曾思考过未来自己身侧理当站一个何等模样的人物,但若是放上方士谦,似乎那些热闹琐碎的日常便清晰得触手可及。
但他并不知道方士谦究竟在想些什么,就连两人去蓝溪阁的原因都还未曾理解清楚。
王杰希那会接了信笺匆促赶过来,初时也不过好奇方士谦边逃婚边同他联系的根由。他想的是,横竖最终目的是要给喻文州找点麻烦,顺手的事。至于其他的,边同行再边探查明晰便是。
现下找麻烦的时机还没到,迷雾也仍旧是一团疑云。他瞧着方士谦理当也想好好相处,甚至行进时遇到什么人或事,他或多或少还能觉察到些微的在意。只是这人却对林杰口上提及,尚未真切落实的那桩婚约三缄其口,几日来提都不曾提过一句。
“吃饭了少爷。”方士谦敲了敲桌子,唤他回神。王杰希垂了眸子才发现不仅是本芹,还有剩余菜肴里一些难以捡清的配菜,方士谦都梳理得泾渭分明。
许是日间确实有些耗费心神,两人只寥寥闲扯了几句,用过餐食便各自回了屋。
睡眠之于王杰希没什么障碍,他只留了些习武者自带的警醒,便一夜好眠。
倒是一墙之隔的方士谦愣是做了半宿王杰希和不知名女子成亲的梦,气得半夜起身,斟了好几盏夜间送进来的凉茶都败不下去心里涌起的火,甚至有些愈演愈烈。
毕竟不论他如何躺到床上,用什么姿势闭眼,都是王杰希披着一身大红喜袍莫名其妙地看向他,眼睛里含了些困惑,手里还拽了个盖着盖头的木头人,薄唇轻启,“我没说不愿意。”
我才是没说愿意。
翌日清晨,方士谦早早便在桌旁坐定,有些没睡好的起床气。他瞪着施施然从楼上飘下来的王杰希,十分有十二分想指责这人半夜不睡觉,不经过他的同意便顾自到梦里来折磨自己。
只是他也知道这般说辞完全胡搅蛮缠,达不到谴责的目的不说,一个夜里的梦境全是王杰希这种事又叫他如何说得出口?
王杰希却像是半点没留心在他欲言又止的怨念上,也不过问,只轻巧坐到他对面。桌上已经上了早点,还冒着热气,他懒得挑拣,随意抬过一碗豆浆便要喝。方士谦始料未及,正要出口提醒阻止却为时已晚。
“等……噗。”王杰希只啜了一口便迅速将碗放下,含着一口醇厚的豆味,面色古怪地看向方士谦。那副要吐不吐的模样看得方士谦心下好笑,他是不曾想过,在找不出由头算账的当下,竟是这碗豆浆替他小小报复了一下。
方士谦将小二连带着拿上来的糖块小碟挪到王杰希跟前,“才端上来,还没加糖。你喝得太急了,吃亏了吧。”初时还在认真解释,到后边又带了几分小仇得报的愉悦。
“……”王杰希将糖块夹出,搁置在豆浆碗里。等待糖块化开的同时,没忍住狐疑地打量了方士谦一眼,他总觉着这人是有意不提醒他那难喝的豆浆。虽是懒得问方士谦又在折腾什么,但他又并非眼瞎,早在二楼便能瞧见这人哀怨的目光紧盯着他,他自忖昨天夜间睡得安稳,半点闹不懂是又在哪方面惹到了这位祖宗。
方士谦却叫这一眼打量得有些急,“我没想坑你,真来不及。”
王杰希又是“哦”了一声,把方士谦惹得想跳脚。若是本意如此他也就认下了,此次却根本是王杰希自己坑了自己,他才不帮忙背锅,没道理平白要被记一笔。但王杰希只在眼神上表达了不信任,嘴上倒是应得乖巧。搞得他也没处诉说委屈。
方士谦憋着一口气,怒气冲冲夹起盘里的肉包子,贴到王杰希唇边,不高兴地碰了两下。王杰希有些莫名,但看他不肯罢休的模样,只好咬了一口,还接过了那皮薄馅大的包子,解放那双横在他身前半天的筷子,“怎么了?”
方士谦环视了一圈桌面,若非瞧着王杰希那个包子还有大半,他真恨不得把这桌上的王杰希不排斥的食物都塞进去王杰希嘴巴里,好叫这人专心用早食,少说些尽是气他的话。
他放下筷子,硬邦邦,“吃你的,不许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