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晨起便赶路的滋味不好受。

更何况是连着赶路了好几日，夜里睡眠都不安稳的方士谦。

他也是奇了怪了，分明后几日都不曾再出现余房不足的情况，他倒是一日睡得不如一日。掰着手指头算下来竟然还是第一日在那小客栈和王杰希一人分睡一边是休息得最充分的时候。

那客栈虽是不全遂人意，但身侧的王杰希不吵不闹，连翻身都鲜少。方士谦起先还觉着大抵是逃不脱无眠到天色亮堂的宿命了，毕竟他一个人睡惯了，在这床上横躺竖躺都不得劲。

结果夜间他翻身时正对过那张睡颜恬淡淡面容，脑中转着分散心神的事端变散得干净。也不知那会想了些什么，清醒时外头已经有些微来往上下的动静。

再往后倒是痛快分得了属于自己的单人屋子单人床，却是难以轻易进入梦乡，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哪怕只是略微大声点的蝉鸣，都能叫他迅速睁开那双一片清醒的眸子。

也不至于到忧心同行人的安危吧？他早从林杰那里听过无数次王杰希的身手，虽然现在瞧着外形估摸着是得打上几分折扣，但怎么说也不至于要他一个医师来操心这事。

方士谦跟在王杰希后头，还在顾自纳闷。

况且他现下都还尚未弄清楚，自己第一日晚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下山好些时日了，心神松懈并非什么大事。整件事最荒谬的是，他身侧好说歹说也是躺了个活生生的人，竟也能睡得这般安稳？王杰希别是给他灌了什么药汤吧？

走在前侧和方士谦拉开了点距离的王杰希回头看了眼埋头沉思的人，他有些无奈，停了步子想提醒方士谦当心些别溜神。结果不及开口，身后沉浸在自成一方小世界中的方士谦先一步撞了上来。

“好端端的停下做什么？”分明是方士谦没留神才撞上，却也是他在此处义正词严地指责上了他人。

王杰希叹了一声，正待开口解释，抬眼却望见朝着他们方向走来的几个凶神恶煞的练家子。

寻衅挑事？亦或深仇大恨？他皱了皱眉，对这几张颇有记忆点的显眼面孔并无半分印象。若说闹医，单瞧这三大五粗活蹦乱跳的模样，瞧着也不像是同中草堂有什么过节。

那惹祸的便只有方士谦了。

王杰希几乎是才想通，便将目光探究地放了过去。而方士谦竟也能够轻松领悟到他那一眼的意味，跳着脚冲他怒目而视，“什么眼神，这些人我根本不认识。”

“哦。”王杰希只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对此做出什么评价。直到确定了那几个护卫打扮的人目标确实是在他们两人之间，而非纯粹路过，王杰希的眼神更加幽深了几分。

方士谦实在无辜。他恼气上来几分，快速措辞只待替自己辩解了，分了他们好些注意力的几个男人恰巧也走到了跟前。为首的人堆起笑凑近，在那张敛不住凶戾的脸上显得古怪非常，他这猛地一动作，倒是成功将方士谦正要起头的解释卡了回去。

“冒昧打扰，”这人小心讨好，“这位公子，现下是否闲暇？宅中老爷有请。”

方士谦瞧着王杰希眸中已经逐渐转化为了然的底色，更加憋屈了几分，他莫名其妙，“我并不认得你家老爷。”

为首这人一副苦哈哈的强颜欢笑，也不多说究竟如何，只是又邀了他二人好几回。

方士谦烦不胜烦，已然计划着使轻功甩开这几块牛皮膏药。只是还不等他撒火，王杰希心中略一估量，往蓝溪阁去本就路途尚远，大抵还得要好几日。就算此时前去探究一把方士谦不知从哪沾上的麻烦，瞧瞧这位师兄身上的热闹也算不得耽搁。

王杰希思及方士谦连日处处当大爷的派头，没忍住促狭地先开了口，“前去瞧瞧也无妨。”

方士谦瞪了眼，想说凭什么你就自然地接过我的发言权了。但得了应允的这几个人像是拿了圣旨，望向王杰希的眼中已经满是感激和喜色。

方士谦气闷，他并非逃不脱这包围圈，也不曾畏惧这几个功夫平平的护卫，只是王杰希已经嘴快地应答了几人，现下若是离开，矮了王杰希一节还算小事，岂非短了中草堂的门派道义？江湖上各掌门皆是一言九鼎，由着这般不守信不讲理，说出去也不多好听。

他轻哼了一声，懒得再同这帮子望着自己仿佛在等点头的人多费唇舌，“带路。”

怎的还有这般糊弄人的手段？

被丢在人群堆里的方士谦和王杰希完全摸不着头脑。

其实他们也不是没有防备和预期，甚至现在仍旧看得清那几个人的行迹，也知道这些人还在自以为进了热闹的的地界拐几个弯便能逃脱出他二人的追踪，多半此刻还有些得意。

但纵然如此，他俩也没有半分追上去抓人的意思，只是站在人群中没有动静。

因着二人属实是闹不明白这几人究竟是处于何种目的将他们带到此处——上下一打眼便能摸清此处藏不了埋伏和暗器，周遭喧哗的人群也是货真价实半点不曾作伪的老百姓。加上跟前这不算太高却也透着些精致玲珑的小楼和身边叽叽喳喳的交流，方士谦和王杰希在瞬间便了然这分明是一场招亲大会。

若是仇怨，何不引他们进陷阱？若是消遣，这般行径之于他们又不曾有麻烦和影响判断？

方士谦瞧着王杰希面上真切带出来的困惑，原先翻涌在心头的不爽莫名被压下了几分，他甚至心态转变得极快，不过几息，开口时竟还带了些不听老人言的愉悦，“我都说不认得了，还想瞧我笑话？这可好，白跑一趟。倒是堂堂大堂主，也叫人看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