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气息随着来人的走近，似乎盈满了屋子一般，黄少天那点划清界限的言语突然就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定了定心神，咽了口唾沫，正要抢占先机，却瞧得一杆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轻轻探进盖头里来。

而后眼一眨，瞳孔里撞进的便是背对着烛火柔柔的光朝他笑得温柔的喻文州。

这人也是一身大红的喜服。寻常衣着素雅的人叫这浓烈的颜色衬托出来，少了几分疏离淡漠，倒像是让人拽进了红尘，沾了好些难以言喻的明朗风情，一如那日打马过京揽了多少姑娘家的佩囊巾帕之时。

但也不完全相同，今日的状元郎脸上还带了些浅浅的酒意，多半被外间灌得不轻，眼尾都染上了几分薄红。

可这人望过来的墨色眸子里仍旧是一片清明，甚至好像含了一点对着他展露出来的安抚。

黄少天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当真有些茫然该以什么作为开场白。

喻文州却忽地伸过手来，倒也并非来牵他，也没有试图触碰他的任何地方。只是将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摊开在他眼前，递来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用浅黄色的油纸松松裹着，隐约能看出里头方方正正的形状，黄少天还能闻见一丝清甜的桂花香混在饴糖的香气里。

黄少天怔然，一下便把方才想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前头思忖过好些新婚夜的场景，最好也不过就是对方礼节周全的客套寒暄。喻文州瞧着便一派君子端方，自然是不会在明面上甩脸色。

黄少天甚至觉着，纵是他摊开了去说咱俩桥归桥路归路，大抵都不会惹得那人直截了当表明不快。

但他也未曾想到，开场却是一颗糖。

喻文州还带着点笑音在询问他，“殿下不想吃吗？”

语气理所当然，自然得好像本该如此。

若非黄少天是当事人，他甚至要以为两人早已相熟良久，此时只是竹马之谊在岁月流转间变了情愫，水到渠成共结两姓之好。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去拈起了那糖块。

黄少天的指尖因着先前用力捻着袖子内里而有些泛凉，触到喻文州温热的掌心，没忍住在缩回的时候蜷了蜷。

糖块进到口齿间，甜意瞬间就化开，桂花浓郁的香也在口腔里弥漫。

他的眼睛也随着甜味的炸开就弯了下来，那些复杂到搅作一团，叫他都辨不清晰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属于黄少天的鲜活劲儿跟着漫了上来。

他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这个好吃，你好有眼光！我尝出来了这糖是城西老李家的，他家糖才有这个味道，熬糖的火候好，桂花也选得好。我自小都是……”话说到一半，黄少天猛地歇了话头。

不对啊，他想，我为何突然说起这些，我现下不是正在成婚吗。

喻文州却从头到尾都只瞧着他，笑意从眼底绽开，甚至嘴角都勾了起来。好像真的在认真倾听他方才骤然雀跃起来又戛然而止的话语。就是看他临时停下了话头，也没多问，只冲他弯了下眼睛便走向桌边，倒了两杯还温着的合卺酒。

虽是端着酒，但喻文州走回来的步子仍旧四平八稳，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眸间含着笑将其中一杯递过来，一如方才递糖的动作。

“少天，”喻文州变了称呼，“该喝合卺酒了。”状元郎着实有些大胆，才进门不到一刻钟，便把殿下的名头昧了去。

但黄少天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他向来也不曾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眼下便只是瞧着酒盏沉思了几息才伸手接过，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想出什么名堂没有。

天下新婚夜，共饮合卺酒的流程大抵都是相似的。手臂交缠，清冽微辣的酒液便顺着喉咙滑下。

都说酒味总要带些苦辣，但黄少天除了舌尖残余的那几分甜意似乎也未叫这滋味侵蚀干净，他一口下肚，放下酒盏，面上确是多了些升起的热度，嘴里却并非苦涩的酒味，甚至还有些星微的蜜意。

喻文州将两人的杯子收到桌上，再回转过来，便自然地坐到黄少天身边。不算近，却也不算远，恰巧能叫黄少天闻见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

真奇怪。黄少天想，究竟是用的什么霸道的熏香，分明劳累了一日，又穿梭在宾客之间，这人身上竟也不曾叫酒菜的味道替换掉。

他这般想着，便也问出了口，却见喻文州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今日不曾用香。”他柔了声音，眉眼在烛光下望着很是温和，“你感官敏锐，我怕身上气味杂浓，离得近了惹你不适。”

黄少天有些分不明自己的情绪了，才退下一点的热度似乎又重新攀登回来他的脸颊，甚至耳尖都染了些红。

“不用的，你想用什么都行，”他有些别扭，“我的鼻子没有那么娇贵的，京里多少人都要用香呢，还都追着与众不同。就说那尚书府的三儿子，成日倒腾他那熏香，用不及三月便要尽数替换。还有太师家的大房少爷，王府里的表兄弟……若是嗅闻杂了便要闹腾，那我一日得打多少喷嚏才作罢呀。”

“好，”喻文州弯了弯眼睛，“那便谢过少天了。”

“……谢什么啊！”黄少天又叫他这回应呛了一下。

“谢谢少天包容我呀。”喻文州在旁边眯着眼笑，从善如流地答话。

黄少天没忍住瞪了他一眼，瞪完自己倒是先笑了。他忽地觉着眼前这状元郎，似乎和外头瞎传的，甚至是自己先前想的，都不是很一样。

分明外间都说今年这状元郎最是温文尔雅，有读书人风骨。

可他怎么瞧着还有些促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