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桃李争妍，柳絮飞雪。

才过了殿试，街头巷尾都围绕着张贴出来的一纸皇榜高谈阔论。但凡有些名气的学子，都要叫人反复提及，喧嚷声几乎要掀翻茶楼的瓦片。

其中最值得说道的，便是今年这一举拿了魁首的新科进士，喻文州。

状元么，说不稀罕那定然是假的。只是天子脚下的百姓隔上几年便要见上一回。这等新鲜劲过了便不会再同他们有交集的贵人，按理说也不值当津津乐道这好些时日。

若不是因着琼林宴后，宫里倏而赐下的那道旨意，多半也不会再引来这一波热议。

圣旨上头也没多说别的，只将那活泼到有些让人费神头疼的小皇子黄少天指给了这位状元郎。

这道旨意降下来，上到深宅内院，下到市井人家，便是有些财权的人家也在偷摸说闲话。

有人羡慕说这喻文州是祖坟冒了青烟，不费吹灰之力便当上了皇亲国戚，尚的还是今上的心头肉。也有人撇嘴说十年圣贤书为的不就是个兼济天下，而今才放榜便尚了皇子，仕途多半无望了。还有人取笑说咱这小殿下谁不清楚啊，能从日出东山侃到月上柳梢。你再看这状元郎，瞧着多喜静清雅一人，能招架得住半分？

顾不得外头这些纷纷扰扰，赶着下旨前才匆忙开出来的皇子府里头，倒是另一派兵荒马乱。

红绸堆叠着搁在角落，防着那早便挂好的纱幔忽地有哪处缺了一尺半寸。那些个喜庆物件显然也不曾归置好，在庭院里错落摆放着，只待何时能被注意到。

整座府院里尽是此起彼伏的请示和催促声，本来也不比外间清净多少。

好在大婚的日子迫在眉睫，府里这好些巧思颇多的小宫女，才歇了反复折腾这几间屋子的心思。

只是屋子的苦难刚过去，黄少天遭的殃却才刚开场。

这日天还未亮，他的寝屋前便乌泱泱涌来了一帮子叽叽喳喳的雀儿。若不是他撒痴讨乖，差点叫这群面慈心狠的好姐姐好嬷嬷按在梳妆镜前开脸绞面。

但逃得了这道女子上妆的工序，却逃不了那层层叠叠的大红喜服。

黄少天方才才得了好些个不赞同的眼神，现下只好老实任由几个宫女摆布着。横竖这衣裳叫他自己来穿他也穿不明白，他索性便随她们去了，没防着倒差点喘不过气来。

“怎么这般重？”黄少天向来有些小起床气。今晨为了不耽误吉时，他被早早唤起，本就心气不顺，如何也不肯多开口。只是冷不防叫这金银线绣满的喜袍一压，莫说他不过只是低气压，就算是个哑巴也该早早跳起脚来了。

“陛下心疼您呢，”小宫女没听出他的质疑，只笑着解答，像是有些与有荣焉，“这喜服上满当当的龙凤和鸣，可都是陛下催着尚衣监赶出来的呢，都是心意。”

好吧，黄少天听了这话头便知道，若是此刻开口提换身轻便衣裳的要求，多半是不会被应允的了。他便息了那点讲话的念头，一心一意扮演着精致的木偶。

他被妥帖地装扮好，送上花轿。轿子一悠一悠，绕着皇城吹吹打打，踏着特地清扫出来的街道，悠悠转转又抬回了皇子府。

流程繁琐冗长，却算不上难。

拜过天地，入了洞房，坐在铺着锦被的床沿上，黄少天还有些小小的恼，袖子里头的红色布料早让他揉得乱糟糟。

其实他今日少言寡语，也不全然是睡眠不足的缘由，还有几分是由着前些时日他在外头游逛时听得的茶楼闲谈。

近些日子着实没什么大事，茶歇饭后最值得说道的便是他和新状元的这桩婚事。

他才坐下听了两句，虽也早有猜测他二人得不到多少认可，怎料竟然半句好话都没落着。

先是有人感慨他生性闹腾，但那状元却很是雅静，光读书下棋便能枯坐上一整天。

又有人叹说他成日吵吵嚷嚷，话密到举城皆知，真不知道成婚后喻状元能忍几日。

话里话外都是不看好和质疑。

黄少天也不明白父皇为何要赐下这桩婚，分明他同那状元也就这些时日匆匆见过几面，素日也无半分交集。

但纵是如此，黄少天对着这些言论仍旧很是不满。

我话真的有这么多？他没忍住在心里暗问，却也不是真的检讨，才思忖了片刻又抛之脑后。

他说话做事向来如此，若是那个什么喻文州忍不下便忍不下好了，没道理要他来改正。

想是这么想，到了成婚这日，黄少天还是下意识收敛了些。尽管其中大半原因也该归功于需要他开口的时候本就不多。

这头算不得什么大事，按下不表。

他的那点恼意更主要的，是来源于方才过街时。

大抵是有个说闲话的碎嘴子离他的花轿近了些。恰巧黄少天习过武，耳力本就要比常人强些。那声“可惜咯，喻状元大概也是不愿的，只是皇命难违啊”的慨叹便这般溜进了他的耳朵里。

如此看来，反倒是我误了他前程了。黄少天冷笑了一声。

满城尽是为那状元郎抱不平，倒显得好像他就很乐意一样。

红烛燃了好些时辰，蜡泪顺着滚下几滴。

外头的喧闹似乎渐渐散了，有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停在了房门前。

黄少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有些紧张，又一次在心里悄悄重复着方才拟好的腹稿。

门启了又阖，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便循上他的鼻尖，像是松针混着初雪，又带了点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