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因为我是‘淮南王妃’,是你的责任。对吗?”裴知妤继续问,她站起身,慢慢走到津玹裬身侧,看着她冷硬的侧脸线条。
津玹裬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已是一种答案。
裴知妤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有些酸胀,有些柔软,也有些刺痛。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津玹裬放在窗棂上的手背。那只手冰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裬,”她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却似乎在她靠近的瞬间,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谢谢你护着我。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将心底最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别为我,变成真正的怪物。”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津玹裬猛地转过头,对上裴知妤清澈而担忧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恳切。仿佛在看着一个行走在悬崖边的人,恳求她不要彻底坠入深渊。
这句话,像一把最柔软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津玹裬心中最隐蔽、也最柔软的角落。那里藏着她对自己日益冷酷手段的恐惧,藏着她对最终可能迷失在血海中的担忧,也藏着她心底深处,或许还残留着的一丝,对“正常”与“光明”的向往。
她所有的坚硬外壳,在这句轻柔的恳求面前,猝不及防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然冲上鼻尖和眼眶。她狼狈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湿热逼了回去。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自嘲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知妤……”
“我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是了。”
从父王莫名薨逝,母妃郁郁而终,她在宫中如履薄冰开始;从被夺走名字,像一件多余物品般被放逐开始;从一次次死里逃生,在仇恨与野心中淬炼筋骨开始……那个曾经可能天真过的津玺照,早就死了。活下来的津玹裬,本就是带着原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之鬼。
她为了生存,为了夺回失去的一切,早已双手染血,步步算计。如今,不过是又多了一条理由——保护眼前这个人。
可这条理由,却让她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一丝动摇,一丝……恐惧。
恐惧自己最终真的会变成毫无人性的怪物,恐惧即便夺得了天下,却再也无法坦然地站在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眸前。
裴知妤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挣扎,心中那堵墙又坍塌了一块。她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津玹裬僵硬的身体。
这个拥抱很轻,甚至算不上紧密,却让津玹裬浑身剧震,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你不是怪物,阿裬。”裴知妤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温暖而坚定,“至少……在我这里,你不是。”
感受着怀中身躯从僵硬到微微颤抖,裴知妤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这个看似无坚不摧、杀伐决断的淮南王,内心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千疮百孔,更加……渴望温暖。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她,用自己单薄的体温,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窗外,冬日的阳光终于挣破云层,洒下一片淡淡的金色,照亮了书房一角,也照亮了相拥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