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最后一场雪,在正月初五的清晨悄然停歇。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在淮南王府庭院未化的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府内似乎一切如常,仆役安静地扫雪,侍卫按部就班地巡逻。但一种无形的、更加凝重的气氛,却笼罩在知情人心中。
裴知妤坐在暖阁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自琴会归来已两日,那支暗□□针的木簪,黄婉仪仓皇离去的背影,还有津玹裬那句平静却令人心悸的“回礼”命令,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她并非不识人间险恶的闺阁女儿。父兄常年戍边,家中也偶有军政要务耳闻,她知道朝堂倾轧、边疆厮杀,从来都伴随着阴谋与流血。但那些距离她似乎总隔着一层,是父兄口中需要警惕的“外事”。如今,这血腥的漩涡,却因她与津玹裬的婚姻,毫无缓冲地拍到了眼前,甚至直接威胁到了她的性命。
而津玹裬的反应……如此果决,如此酷烈。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要对一个五岁的孩童下手。
理智上,她明白这是警告,是震慑,是以牙还牙的必要手段。赵王妃敢用如此阴毒的方式害她,若不还以颜色,日后只怕会有更多明枪暗箭。可情感上……那毕竟是个孩子。
“王妃,”贴身侍女轻步进来,低声道,“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裴知妤回过神,放下书卷,整理了一下心绪,起身前往。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津玹裬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北疆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似在思索什么。她肩上的伤似乎好了些,气色也比前几日好些,只是眉宇间那股沉郁的冷厉,似乎更重了。
见裴知妤进来,她示意侍女退下,并关好门。
“坐。”津玹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知妤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寻找一丝昨夜对话后的痕迹,但津玹裬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平静无波。
“有件事,需要让你知道。”津玹裬开口,声音平稳,“赵王府那边,有消息了。”
裴知妤的心微微一紧。
“昨日午后,赵王妃带着那个庶子去城外法华寺上香祈福。回程时,车马在山道拐弯处‘意外’惊了,那孩子从车窗探出头张望,被路边一根折断的、异常锋利的枯枝‘恰好’划断了右手食指。随行太医尽力救治,但……断指未能接回。”津玹裬叙述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赵王府对外宣称是意外,赵王妃受惊病倒。但赵王被软禁府中,闻讯后砸了半个书房,疑是有人暗害,却苦无证据。”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裴知妤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想象着那个五岁孩童痛极的哭喊,赵王妃惊恐愤怒的脸,赵王在软禁中的狂怒……这一切,都源于那支射向自己的毒簪,源于津玹裬毫不留情的报复。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裴知妤才轻声问:“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警告赵王妃,或许有其他方法。”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津玹裬抬起眼,看着她:“知妤,你觉得残忍?”
裴知妤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对敌人仁慈的代价,我们付不起。”津玹裬的声音冷了下去,“赵王妃敢对你用见血封喉的毒针,就没打算给你留活路。她今日害你不成,若我们只是不痛不痒地警告,她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下一次手段会更隐蔽,更致命。唯有让她切身体会到同样的痛苦,感受到更甚的恐惧,她才会投鼠忌器,才会明白,动你,需要付出她无法承受的代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裴知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锐利:“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看着我这个‘女亲王’,看着你这个‘裴家孤女’。今日若我们退了这一步,明日就有人敢进一步。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拥而上,将我们撕碎。我要让他们怕,怕到骨子里,怕到一想到对你伸手,就会想起赵王妃儿子那根断指!”
她的背影挺直而孤绝,仿佛承担着千钧重压。
裴知妤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因孩童受伤而生的不忍,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想起鹰嘴峡她为自己挡箭时的疯狂,想起她肩上累累的旧疤,想起她月下独酌时的脆弱自语……这个人心底藏着怎样的过去和重担,才会养成如此极端狠厉的性子?而这份狠厉,如今有一部分,是为了护她。
“阿裬,”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做的这些……是为了保护我,对吗?”
津玹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