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亥时三刻，淮南王府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与冰冷石壁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是长案上一盏孤零零的银灯，火光跳动，将津玹裬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映在身后挂满舆图的墙壁上。

她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袭素黑深衣，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指尖一枚黑玉棋子，已被体温焐得温热，却在棋枰上空悬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枰上并非寻常棋局，而是以北疆山河为盘，以各方势力为子的推演。三年前那场导致镇北将军裴琰父子殉国的“意外”，被她用朱砂笔一次次勾勒、复盘。每一个关隘，每一支疑兵的动向，粮草断绝的日期，援军“恰好”迟到的路线……最终都隐隐指向两个猩红的名字：京城，赵王府。

密室门无声滑开一线，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

青鸾像一道影子般悄然而入，单膝点地，双手奉上一卷细小的竹管：“主子，京中‘灰雀’密报，六百里加急。”

津玹裬终于动了。她放下棋子，接过竹管，指尖微一用力，拧开蜡封，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纸卷。目光快速扫过，那张常年凝着寒霜的脸上，极淡地掠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笑意。

“漕粮案，发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层碎裂般的清晰，“赵王门下那位户部侍郎，手脚到底是不干净。齐王的人咬得真紧……都察院那几位‘青天’，明天一早的奏章，怕是能堆满御案。”

青鸾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主子，此案牵涉皇粮，震动必大。我们点燃引线，火若烧回淮南……”

“烧回来？”津玹裬将纸卷凑近灯焰，橘黄的火舌立刻舔舐上去，迅速将其吞噬殆尽，只剩几片灰烬飘落。“青鸾，这朝廷早已是座腐朽的积薪之山。我做的，不过是找到最干的那几根柴，丢进一颗火星。”她抬眼，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无半分暖意，“他们自己心里有鬼，才会一点就着。裴家父子、我父王母妃的血……不能白流。我要看着他们，在这把火里互相撕咬，身败名裂。”

青鸾沉默下去。她跟随主子十年，从京城到淮南，从孤苦无依的质女到手掌实权的藩王，太清楚主子此刻平静语调下翻涌的是什么。那是北疆风雪都冻不熄的恨，是灵堂前跪出来的铮铮铁骨。

空气似乎凝固了。津玹裬的目光重新落回棋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北疆孤城”的位置。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十二岁的她，刚刚在各方监视下踏入这座名义上属于她的王府，惊魂未定，就接到了裴琰将军被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朝中吵作一团，援军迟迟不定。她那时手里有什么？空头亲王的爵位，几个皇帝派来“辅佐”（监视）她的属官，还有青鸾等寥寥几个母妃留下的死士。

她连夜写下血书，陈述利害，恳求发兵。指腹的伤口深可见骨，字字泣血。血书送出后，她跪在临时设起的小小祠堂里，对着父王母妃的牌位，对着裴老将军出征前悄悄塞给她防身的那把小弓，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祈祷。

祈祷换来的是三天后城破人亡的噩耗，和朝廷一道轻飘飘的“追封厚葬”旨意。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那晚，淮南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雪。她屏退所有人，将自己反锁在祠堂。青鸾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是被死死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最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彻骨又斩钉截铁的誓言，穿透厚重的门板，钉入她的耳中：

“此仇必报……此恩必偿！父王，母妃，裴将军，裴兄……你们看着，玹裬在此立誓，终有一日，我要这江山社稷，为你们流尽的每一滴血，付出代价！”

“主子，”青鸾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将她从血色回忆中拉回，“王妃……裴姑娘的车驾，已过沧州，预计三日后申时抵达京城。”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