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路演里，文匙都提不起状态。

外人看不出区别，但是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心里总隐约的不安。

胸闷，像是有一口气吊在那里似的，上不去，下不来。

贺嵩为什么没在下面看着他。

贺嵩去哪里了。

文匙环视四周，从第一排一直看到最后一排，却找不到熟悉的身影。

强烈的不安从心底蔓延。理智告诉他，贺嵩现在应该待在休息室。

贺嵩应该是和小芸待着一起，估计还在商量晚上点什么外卖。

他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文匙垂下眼，嘴里还是回应着导演的提问，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在不断的告诫自己，不会的，没这么快。

任务还没完成呢。

对，任务还没完成呢。

文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着媒体的问题，那都是一些来回的车轱辘话，你为什么选择演绎道路啊，誓言这个角色的心路历程怎么样啊。

他只记得自己在结束后是飞奔到休息室的，连导演在后面叫他都没听清。

休息室里空落落的，只有小芸待着原地。

原本显得拥挤的休息室此刻似乎都变得空旷。

“贺嵩呢？”

在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的时候，文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也……我也不知道。”小芸瑟瑟的缩在角落一团，尾巴都因恐惧而炸开，“刚才来了两个巨大的鬼，一黑一白，一句招呼不打就把人带走了。”

他的书包，手机，给小芸新置办的手机，都乖巧的静立在原地，唯独看不见人的身影。

心里不安的预感如巨石般落地，没有释然，反而是把文匙砸了个措手不及。

喉咙猛的反酸，文匙忍不住趴在垃圾桶旁干呕起来。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视线，文匙只觉得嘴里发苦，眼睛里都是咸的，流到嘴里，害得嘴也发咸。

恍惚间，他竟觉得眼前的景象和曾经重合，二十年年前父母去世，十年前祖父去世，他是不是也是这么哭的？

他不是长大了吗，不是已经鼓过去十年了吗，为什么眼泪还是一样的味道。

在混沌中，背部被人轻抚了两下，文匙心里忽然升起些许无端的希望来。

他抬眼瞧去，映入眼帘的是小芸急切的眼睛。

“你没事吧，怎么吐了啊？！”小芸手忙脚乱的给文匙抽餐巾纸，纸张在他脸上过了一番，异地眼泪都没擦下来，“你别哭啊，贺嵩他，他应该还会回来吧。可能，可能只是……”

她像是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只来回的说些车轱辘话。

文匙虚握着按下她的手，趴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少时，用手扶着墙面才勉强站起身来。

化妆室的墙面经过了多年时代的熏陶，竟连瓷砖都在岁月的打磨里生出了刺骨的本领，他只是手掌在上面擦了下，便有一道口子汩汩地流出血来。

前两日见义勇为的伤疤还没好透，转眼又多了一道。

好了伤疤忘了疼。

文匙攥紧手心，好在伤口不深，擦了一把就不再流血了。

他突然觉得很累，这些年风里来雨，为了抓一只小鬼在雨里淋了一天一夜都没这此刻这么累。

他想回家了。

文匙扭过头，从小芸手里抽走手机，在上面按了几下，随后又塞回到她手里。

“我们走吧。回家吧。”

*

连酒店的行李都没有拿，文匙和小芸坐了一晚上的车，连夜从路演的城市赶回了海市。

小芸顶着狐狸的皮囊，肚皮紧紧贴着文匙还熨帖的裤子上，尾巴在文匙手上一蹭一蹭。

文匙略微歪斜的倚靠在后排的座位，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控制表情，脸上的粉底因为长时间而变得斑驳，露出眼下的青黑。

车里放着她听不懂的英文歌，不是很欢快的调子。

文匙眼睛的反光被街道的光占据，车窗被他打开了一部分，风吹的脸疼。

陌生令人产生恐惧。

这是小芸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像玻璃一样脆弱的文匙。

她努力的把自己缩成一团，把耳朵朝文匙的腿拱，希望文匙因此而稍微愉快那么一点点。

可惜成效不佳，一直到下了计程车，文匙还是那副表情，没有多大改变。

城南路3号的台阶很长，文匙沿着弯弯曲曲的台阶走了很久才到六楼。

灯光很昏暗，让大半个人都淹没在阴影里。

他还记得贺嵩飘在这个灯罩下，转过身来问他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一起放学。

好讨厌啊。为什么这样。

那时候就应该说不记得。

长时间缺少的睡眠让文匙觉得昏沉，记忆与现实交织，让他产生了片刻的恍惚，自己脚下踏着的究竟是高中放学路上的石砖路，还是二十六岁文匙回家的瓷砖板。

他糊糊涂涂的走上台阶，将钥匙塞进锁芯，又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纯棉的被子，沉甸甸的，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文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他的八岁一直到十八岁，又从十八岁一直蔓延到二十六岁。

记忆零碎，他一会儿从小孩变成学生，一会儿又从学生变成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