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筝直勾勾盯着她看，又问了一遍：“郭宇欣来做什么？”
庄雨眠被这双灼灼的眼睛盯得不自在：“她就来……解释一下……啊。”
“解释什么？”秦筝挑挑眉。
“就……狡辩呗，既要又要。想说车祸那次，还有举报你，都是她迫不得已。但是我又不傻，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番话听得秦筝很舒服，尤其是“狡辩”这个词，听起来格外顺耳。
庄雨眠站她这边。庄雨眠没有念及旧情。
秦筝唇角勾上去。
她开始撒娇：“冷死了，有热茶可以喝吗？”
“你失眠，就不要喝茶了。”
“没事。”秦筝坚持道，“左右都睡不着，还不如先满足自己。”
庄雨眠看她一眼，妥协。
老普洱陈香醇厚，茶汤透亮，底槽青壶端正摆在茶桌上，樟木香味儿一溜烟儿从壶嘴里飘出来。
秦筝气定神闲看着庄雨眠给自己斟茶。
庄雨眠给秦筝用的茶杯，是跟茶壶一套的，给自己用的，则是秦筝送的那个豁口杯。
对一个物件最好的爱惜，便是使用它。
物尽其用，而不是束之高阁。
普洱入口顺滑，庄雨眠捏着茶杯，举杯至唇边。
茶汤顺着杯沿滑入口腔，刚泡好的茶还有些烫人，庄雨眠不着急咽下去，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发出很轻的吞咽声。
“好喝。”秦筝也品一口。
赞的既是茶水，也是泡茶的人。
庄雨眠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这个时候她才喜欢冬天。热汽腾腾的茶水，窗玻璃上漫起的水雾，茶宠是一只结晶釉粉紫色小马，滚烫的茶水浇上去，小马头顶升起热烟。
一些只有在冬天才能闻到的味道。冷空气像一枚薄荷味的大药片，稀薄的阳光闻起来像刚出炉的蓬松面包，蜜薯的焦糖甜香混在煤炭烟味里，大衣放在衣柜里，过了一年染上小苍兰香薰味，炸货的厚重油香，角落里的边几发出陈年旧木的味道。
庄秋颖跟那个男人离婚时，庄雨眠才两岁，走路刚好不再踉跄的年纪。
她被庄秋颖牵着，从村子这头走到那头，遇到谁都要再重复一遍那个男人的腌臜事。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两岁的小雨眠手冻得僵硬，哭都哭累了，庄秋颖愣是硬着心，对全村人宣扬了一遍她男人是如何如何出轨，如何如何把狐狸精带回来，如何如何要赶她们娘俩出来。
这招居然也奏效。最后在妇委会的调节下，庄秋颖离婚了，房子归她。
可她不住了。
她拉着小雨眠，从村子里出来，随便走，走来了安城。
庄雨眠的孩童时代，住在窝棚里，夏天虽然阴凉，冬天却不好挨。
所以她一直都讨厌冬天。
但是此刻，静坐在空调房，温烫的茶水下肚，胃里涌过一股暖流，身体里像有一大团晒过的棉絮，从内向外包裹着自己。
暖绒绒的羊毛毯子罩在腿间，太阳斜斜照进来，可以隐约看见光柱里极细小的尘埃慢悠悠浮沉。
最喜欢的人就坐在对面，纤长的手指抚上杯壁，杯子里是自己亲手斟的茶水。
原来冬天也可以这样悠然。
“在想什么？”秦筝看一眼庄雨眠。
庄雨眠就把这段关于冬天的感想告诉她。
秦筝听得认真，杯里的茶水不再升腾热烟了，她也想不起来喝。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雨眠，以后的每个冬天，我们都一起过吧。”
庄雨眠认真看着秦筝，很用力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茶桌上的豁口杯盛了茶水后，变得更加生动。
庄雨眠对着茶桌拍了一张，想发个朋友圈。
果然恋爱中的人是藏不住的，总想暗戳戳秀点什么。
其实她也没用什么特别的文案，旁人可能还真以为她不过闲情雅致，冬日茗茶。
只是拍的照片里，露出了秦筝送自己的茶杯，她就觉得很甜蜜了。
……
秦方好在下面给她点赞。
“哎？”庄雨眠惊呼。
秦筝看她：“怎么了？”
“秦老师……”庄雨眠眨眨眼，把手机屏幕朝向秦筝。
“她见过这杯子，不会看出什么来吧？”
“嗯？”秦筝直勾勾盯着庄雨眠看，企图看出些其他什么来，“我们要谈地下？”
“啊”庄雨眠顿了顿，貌似也不合适公开吧。
“跟我谈恋爱，很见不得人，要偷偷摸摸？”秦筝又问她。
庄雨眠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水润的大眼睛看着秦筝。
“那她看出什么来又怎么样？”秦筝语气淡淡的，看不出她是喜还是恼。
“她是你妈妈，是我亲导师。”无论哪个身份，都觉得怪怪的。
“她是她，我是我。”秦筝镇静看着她。
秦筝的眼睛里像有一滩活水，能够让人心定下来。
庄雨眠心里的躁动被压下去。
“我以为……秦老师对你很严格。”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秦筝换了个坐姿，右腿叠到左腿上，翘着二郎腿。
她头仰着，很不可一世地睨着庄雨眠：“怎么？我不能搞同性恋？”
“能……吧。”庄雨眠犹疑。
秦筝挑逗似的看着纠结的庄雨眠，“噗嗤”笑出声。
“你猜，之前拍的视频，我发到了哪里？”秦筝笑着问庄雨眠。
庄雨眠还在担心秦筝会被秦方好训，又受了秦筝的调笑，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不让我问你吗？”
“之前是不让你问啊，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你问我什么都可以。”秦筝沉吟道。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划到一个家族群，翻聊天记录给庄雨眠看。
72人的大群，是需要报备的程度。
两个人激吻的视频就这么赫然躺在里面。
庄雨眠感觉自己脸颊烧得很。
她不好意思地看向秦筝：“秦老师也在里面？”
“在啊。”秦筝倒是很坦荡。
她收了手机：“好了，现在不用担心了，这个破柜子早被我踹烂了。”
“额。”庄雨眠眼睛眨巴眨巴，想着过去的种种。
她记得秦恭廷追悼会那天，自己被秦筝拉进一个小屋。
一个吻值十万，不过那也不算是吻，顶多算亲了一下。她有想过，秦筝为什么要这样，但她不敢问。
后来一个吻二十万，秦筝来工作室找她，说需要录像。
她也不敢问，这录像是发给谁看。
现在，答案都有了。
“是为了气秦老师吗？”秦筝说她现在什么都可以问，庄雨眠便问出心中的疑问。
坦荡的秦筝却顿了一下才应：“嗯。”
“我总是想各种招气她，她生气，我就有一种诡异的快感，好像这样才能证明她还是在乎我的。”
“我表妹结婚后，她就也开始催我。我就想，反正我没有结婚的念头，还不如一了百了，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
秦筝看向庄雨眠：“之前我们加过微信，你又跟我表过白，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一招。”
实在破罐子破摔。
果然没人再敢催婚。家族群里也没人再敢吱声。
庄雨眠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所以……如果没有后来这些事，我们两个，就这样萍水相逢，我被你拉去当挡箭牌，用过即丢，再没交集？”
“嗯……”秦筝看着庄雨眠，双手抓着她，既是安抚庄雨眠，也是安抚自己，“理论上是这样。”
庄雨眠点点头，她想也是。
那真是幸好，好险就真的合作一场，再无下文。
“你不生气？”秦筝打量庄雨眠的脸色。
“舍不得。”庄雨眠冲秦筝呲着牙笑。
她可舍不得生秦筝的气。
而且她也不钻牛角尖，虽然当时秦筝找谁都可以，只是恰巧找上她。
但有这份“恰巧”就足够了，不去纠结那些可能之外的事情。
“唉，小鱼还说过年时候去看看老师，我这可怎么见秦老师啊。”庄雨眠捂着脸惆怅。
秦筝忍不住笑了笑：“很尴尬吗？”
“你说呢！”庄雨眠瞪着始作俑者，“你但凡私发给秦老师呢，那么多人的群里，怎么没定你个传播淫丨秽罪呢？”
“哈哈哈。”眼睛弯成窄月牙。
两个人一起回了秦筝家。
王姐又准备了一大桌好菜，庄雨眠再次把自己吃撑。
“不行了，以后每次来你这儿，我都得备着点健胃消食片。”她撑着腰往客厅走。
因为菜肴里有花盖蟹，两个人就喝了点驱寒的红酒。
秦筝不能开车了。
“我自己打车走？”庄雨眠看坐在沙发上的人。
秦筝看着小脸吃得很红润的人，不作声。
不过此时无声胜有声。
她眼神直白地盯着人看，总有点不正经。
庄雨眠躲闪开她的眼神，两只手勾在一起，掩耳盗铃地前后甩了甩。
“我要不然……在这儿睡？”
“嗯？”
“嗯？”
两个人眼睛里都溢出笑。